秦川回到燕京那天，天气好得有些过分。
好到像是老天爷在故意讽刺什么。
他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西站出站口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。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是后缝的，颜色比其他的深一点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秦川觉得这颗扣子很有意思——它就像一个努力想融入集体、但始终差那么一点意思的人。
跟他自己差不多。
“喂，你。”
一个保安朝他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。这两眼极其高效——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穿着到经济实力的全面评估。
评估结论：不值一提。
“外地来的？”
秦川想了想，“算也不算。”
“什么叫算也不算？”
“我在燕京出生、长大，但离开七年了。从物理空间上说，我不算外地人。从时间维度上说，可能算。”
保安愣了。他做保安十二年，第一次遇到有人跟他讨论物理空间和时间维度。
“你跟我拽什么词儿呢？”保安脸一沉，“出站往右，别堵门口！”
秦川没动。
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：大多数人对你发脾气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，而是因为他们今天过得不顺心，而你恰好站在那里。
师父说得对。
所以他决定原谅这个保安——不把他的门牙打掉，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。
他往右走了两步，掏出手机。
十七条未读消息，全部来自同一个人。
“秦先生，车在A区。”
“秦先生，您到了吗？”
“秦先生，我带了伞，紫外线指数8。”
“秦先生，我准备了盒饭，红烧肉盖饭。”
“秦先生……”
“秦先生……”
“秦先生……”
给他发消息的人叫曹正，是燕京某神秘部门派来接他的联络员。据说绰号“曹三遍”——什么事都要说三遍以上，否则浑身难受。
秦川觉得这个人大概很孤独。
他回了条消息：“到了，出站口。”
对方秒回：“收到！秦先生！我马上到！您别动！千万别动！”
秦川看着“别动”两个字，感觉自己像一件待签收的快递。
两分钟后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出现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手里拎着一把伞、一个保温杯、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“秦先生！”曹正气喘吁吁，“您辛苦了！这是伞！这是温水！这是午饭，红烧肉盖饭——我让食堂单独做的！”
秦川接过保温杯，水温刚好，不烫不凉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不用谢不用谢！应该的应该的应该的！”
秦川喝了口水，“车呢？”
“外面！我去开过来！您等着！别动！”
曹正转身就跑。秦川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组织派这样一个人来接他，一定是有深意的——也许是为了让他提前适应回归都市的荒诞节奏。
曹正把车开过来了。一辆黑色奥迪，擦得锃亮。
他跳下车要给秦川开门，秦川摆摆手自己拉开了后座的门。
就在这时，一辆白色宾利以一个精确到近乎挑衅的角度，停在了奥迪旁边——距离不到三十公分，再近一点就会蹭到，再远一点又不够近。
秦川看了一眼那个距离。司机技术不错。
宾利车窗降下来，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这张脸上同时挂着三分不屑、三分得意、三分幸灾乐祸，还有一分秦川说不清的东西。
能把这么多情绪放在同一张脸上，也是一种天赋。
“哟，这不是林家的大姑爷吗？”林浩的声音很大，生怕周围人听不见，“怎么着，坐奥迪来的？可别是A3啊，那玩意儿还不如打车呢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
七年不见，林浩胖了不少，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了。这让秦川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：一个人的眼睛越小，越容易看扁别人。
“你下来。”
林浩一愣，“什么？”
“下来，给我开车门。”
林浩愣了两秒，然后仰头大笑，笑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。
“秦川你是不是在乡下待傻了？让我给你开车门？你知道我是谁吗——”
秦川把目光转向曹正，“曹正，这个人挡住我们了。”
曹正立刻会意，摇下车窗对林浩说：“同志，麻烦让一下，我们赶时间。”
“赶时间？”林浩冷笑，“赶着去给林家当上门女婿啊？我告诉你，我妹妹嫁给谁都不可能嫁给你——”
他的话停住了。
因为秦川的手搭在了宾利的车门上。就那么随随便便一搭。
咔嚓。
整个车门向外偏移了两公分。
林浩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，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。
秦川收回手，对曹正说：“走吧。”
奥迪平稳驶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，林浩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。
秦川靠在座位上，闭着眼睛，想起自己回来要办的三件事——
第一件，查清秦家覆灭的真相。
第二件，退掉和顾家的婚约。
第三件——
第三件事他还没想好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大师姐宋知意：“师弟，到燕京了吗？燕京不比外面，有人欺负你，要告诉我们。师姐帮你撑腰。”
二师姐裴鹿鸣紧随其后：“听说你要去顾家？那家人势利眼，别受委屈。晚上师姐请你吃饭。”
三师姐沈若溪：“给你约了体检，明天上午。不许推。听话。”
四师姐温以宁：“下个月我在燕京开演唱会，给你留了票。这次一定要来。”
五师姐姜妙：“燕京古武界的人要是找你麻烦，报我的名字。”
六师姐陆拾一：“川儿，顾家的监控我帮你接入了。他们要是敢关门放狗，我让他们的智能家居系统全部死机。”
秦川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六个师姐。六份关心。
这种感觉很奇特——好像你是一头老虎，但她们总觉得你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猫。
他回复了一句群发：“到了。放心。”
然后收起手机。
车窗外，燕京的天际线在眼前展开。这座城市他离开了七年，现在回来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内侧的口袋。那里有一张折叠的纸，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。
爷爷留给他的。
七个名字。
七个欠债的人。
秦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曹正，先去顾家。”
“好的秦先生！盒饭您先吃吧！凉了就不好吃了！”
秦川拿起盒饭，打开。
红烧肉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，嚼了两口。
嗯，还行。
比他在境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
不是因为厨艺好。
是因为这块肉，是在燕京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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