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的宅子坐落在燕京西郊半山腰上。
这一片住的都是有钱人——那种买房子时从不问“多少钱一平米”、只问“从这里能看到什么”的人。
顾家宅子的客厅能望见整个燕京城。
秦川觉得这个景观不错,如果是来喝茶的,他可能会坐下来好好欣赏一会儿。
但他是来退婚的。
曹正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,走之前又说了三遍“有事随时联系我”。
开门的管家穿白衬衫黑马甲,打量秦川的那一眼和西站保安如出一辙——高效、精准、不留情面。
区别在于管家的眼神更熟练,扫描完之后脸上还能保持微笑。
这属于高级技能。
“请问您是?”
“秦川。”
管家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。
秦川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的关节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大户人家管家的暗号,动无名指代表“客人身份不重要但需要通报”。
秦川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。
管家把他引进客厅。
客厅很大,大到可以停进去两辆五菱宏光还有富余。沙发上坐着三个人——
正中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穿唐装,拄红木拐杖。顾远山,顾家老爷子,当年燕京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。
左边是一个穿西装、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。顾长河,顾清寒的父亲,顾家现在的掌舵人。
右边坐着一个女人——很漂亮的女人。米色风衣,长发披肩,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。
顾清寒。
秦川七年前的未婚妻,现在从法律意义上已经不算是了。但从顾家的态度来看,他们似乎很想把这层关系重新建立起来。
“秦川。”顾远山开口了,声音浑厚,带着老派人特有的威严,“七年了。你倒是没什么变化。”
秦川想了想,“您变化也不大。”
这句客套话他说得很真诚——无非是皱纹多了十几条,头发白了一半,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坐。”
秦川坐下,注意到沙发上放了一个靠垫,上面绣着八个字: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。”
他的名就是“川”。
这个靠垫是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?如果是,那说明顾家对他的到来做了一些准备。如果不是,那就是一个巧合。
无论哪种可能,都挺有意思的。
“小川啊。”顾长河开口了,脸上挂着一种秦川很熟悉的表情——我有求于你但我不能明说所以我要先铺垫一下。
“这些年你在外面,吃了不少苦吧?”
秦川想了想,“还好。”
“怎么会还好呢?”顾长河摇头叹气,“当初你们秦家出了那样的事,我们也是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秦川知道他要说什么——“无能为力”。
七年前秦家覆灭的时候,顾家不但“无能为力”,还以最快的速度登报宣布解除婚约。
那张报纸的剪报,秦川现在还留着。
不是为了记仇。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商人这种东西,本质上就是会呼吸的算盘。
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”顾远山摆了摆手,“小川,你这次回来,有什么打算?”
秦川说:“退婚。”
两个字,客厅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五度。
顾长河的脸僵住了。顾远山的手顿了顿。就连一直冷着脸看窗外的顾清寒,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秦川注意到,顾清寒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——这种惊讶很快被掩饰过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。像考古学家在看一件刚出土的文物,判断它的价值。
“你说什么?”顾长河脸色变了,“退婚?你秦家欠我们顾家的——”
“长河。”顾远山打断他,盯着秦川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秦川点头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秦家当年欠我顾家一个亿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退?”
秦川从兜里掏出一张卡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三千万。剩下的七千万,一个月内还清。”
顾长河冷笑一声,“三千万?你在外面打工七年能挣三千万?秦川,你蒙谁呢?”
秦川没有解释。
这张卡里确实有三千万——是大师姐宋知意给他的“零花钱”。
宋知意当时说:“师弟,一个人在燕京总要有点钱傍身。不够了再找我要。师姐别的没有,就是钱多。”
秦川当时想说不需要,但宋知意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让他不好意思拒绝。
这个举动后来被宋知意视为“师弟终于肯接受我的照顾了”的重大突破,她还为此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那张银行卡,文字是“弟弟长大了”。
其他五个师姐在评论区排队发“恭喜”。
秦川看着那条朋友圈,沉默了很长时间——像是被人宠着,又像是被人当成小孩子。很复杂。
“秦川,你就算拿出这笔钱,”顾远山开口了,“也改变不了什么。这门婚事是我当年和你爷爷定下的,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。”
秦川看着他,“顾老爷子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七年前你们登报退婚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这门婚事是您和我爷爷定下的?”
顾远山沉默了。
客厅里的空气变得凝滞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人推门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老、老爷!不好了!外面来了一帮人,说是什么古武世家的,要、要找秦先生!”
客厅里的三个顾家人同时看向秦川。
秦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——他其实也在想一个问题:古武世家的人怎么知道他在顾家?
他回燕京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。知道他在顾家的,除了曹正,就只有顾家这几个人。
这三个人里,有人在通风报信。
“秦川!”林浩从门外冲进来,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,“你完了!楚家的人找上门来了!说你在国外打伤了他们家少爷!”
秦川看了他一眼。
哦。是林浩通风报信的。
这个答案太简单了,简单到让人有点失望。
顾远山用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,“怎么回事?”
林浩幸灾乐祸地解释:“老爷子,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一群人往这边来,打听了一下,说是燕京古武世家楚家的人在找一个叫秦川的!”
“楚家?”顾远山的眉头皱起来。
古武世家。这四个字在燕京上流圈子里是有分量的——和有钱人不同,古武世家有钱,还有人。这里的“有人”是指“有很能打的人”。
“秦川,这是你惹的麻烦,你自己解决。”顾长河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拉开了距离,“别连累我们顾家。”
秦川觉得这个距离很有意思——两分钟前,顾长河还坐在离他一米远的沙发上用“小川”称呼他。现在退了两步,称呼改成了“秦川”。
两步的距离,一个称呼的变化,就划清了界限。
商人。
秦川站起来,朝门外走去。
“你干嘛去?”顾长河问。
“去解决。”
“你疯了?那可是楚家——”
秦川没等他说完就推开了门。
门外的院子里站着七个人。六个穿黑色练功服的壮汉呈扇形围在门口。正中间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精瘦,太阳穴高高鼓起,眼睛里精光四射。
秦川很熟悉这种体型和眼神——化劲高手。在古武界,能练到化劲的人不超过两百个。
“你就是秦川?”男人上下打量他。
秦川点头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秦川想了想,摇头。
男人冷笑一声,“装傻?你打伤我楚家大少的事,这么快就忘了?”
秦川愣了一下。楚家大少?他在记忆里翻了翻,没找到这个人。他在国外七年,打伤过很多人——有些是坏人,有些是来抓他的人,还有一些是长得太丑影响市容的。
但楚家大少这个名字,他确实没印象。
“你可能认错人了。”秦川很诚恳地说。
男人脸色一变,对身后壮汉使了个眼色。壮汉上前掏出一张照片。
“这是不是你?”
秦川看了一眼——照片上确实是他。拍得不太清楚,像是在某机场的监控摄像头拍的,角度很差,把他的脸拍得比实际大了两圈。
秦川觉得这种角度任何人拍都会显胖,所以这不能怪摄影师。
“既然承认了,”男人冷笑,“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。我们家主请你喝茶。”
六个壮汉同时上前一步,气势很足。
秦川看了看这六个人——个个体型魁梧,站姿稳健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大师姐宋知意:“师弟,顾家没为难你吧?要不要我找人去跟他们谈谈?”
二师姐裴鹿鸣:“晚上饭局,燕京圈子的人都在,你陪我去。”
三师姐沈若溪:“体检的事别忘了,不许逃。”
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。
秦川叹了口气——六个师姐,一天到晚都在惦记他吃没吃好、睡没睡好、有没有被人欺负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对男人说:“带路吧。”
不是怕他们。是懒得动手。
再说,楚家家主既然要见他,见见也无妨——正好问问那个楚家大少长什么样,下次见面好认。
身后传来顾清寒的声音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
秦川回头,看见她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担心,更不是害怕,更像是好奇。
秦川点头,“去一趟。”
“那你的退婚呢?”
秦川想了想,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他跟在那几个壮汉身后往外走。走出门口的时候,听见顾长河对顾远山说话——
“爸,我说什么来着?这小子就是个祸害!刚回来就惹上楚家!这门婚事不能——”
后面的他没听见。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停在外面的三辆黑色奔驰。
奔驰车门旁边,站着一个秦川很眼熟的身影。
曹正。
手里拿着保温杯和盒饭,一脸紧张。
“秦先生!”
秦川停下脚步,“你来干什么?”
曹正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接到消息说有人在顾家门口堵您,马上就过来了。您还没吃午饭呢!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——”
为首的男人不耐烦,“滚开!”
曹正没有动。他看着那个男人,眼神忽然变了——不再是絮絮叨叨的联络员,而是一种很沉稳的目光。
“楚家的人?”曹正说,“你们知道秦先生是什么人吗?”
男人嗤笑一声,“一个穷小子,能是什么人?”
曹正笑了。
他掏出证件,亮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只有面前几个人看到了。
男人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快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
“他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曹正把证件收回去,“秦先生愿意跟你们去,是给你们面子。如果秦先生不想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。
“你们谁也别想走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。
秦川接过保温杯,打开喝了一口。汤是番茄蛋花汤,咸淡刚好。
他看了曹正一眼——这个絮絮叨叨的联络员,原来还有这一面。
有点意外。
但也不算太意外。毕竟组织派来接他的,不可能真是个只会送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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