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国际饭店出来,秦川没有直接回酒店。
他让曹正把车开到槐树巷。
“秦先生,这么晚了去那儿干嘛?”曹正一边开车一边絮叨,“那边是老城区,晚上路灯暗,您小心脚下。要不要我陪您进去?我带了手电筒——”
“不用。你在巷口等我。”
曹正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秦川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槐树巷的夜晚很安静。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光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,铺得满地都是。
秦川走在巷子里,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条街他走了十六年。小时候上学放学,爷爷牵着他的手,一路踩着落叶回家。爷爷会给他讲燕京的掌故,讲这条巷子为什么叫槐树巷——因为明朝的时候这里种满了槐树,后来改朝换代,树被砍了,名字留了下来。现在看到的槐树,是民国时期重新种上的。
爷爷说,名字比树活得久。有些东西,你看不见了,但它还在。
秦川那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爷爷的手很暖。
现在他懂了。
秦家老宅在槐树巷最深处,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。青砖灰瓦,朱漆大门,门楣上曾经挂着“秦宅”两个字的匾额——后来被摘了,换上了一块新的,“万盛置业”。
秦川站在门外,看着那块新匾,站了很久。
门是锁着的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巷口那家面馆。
面馆还没关门。门脸不大,七八张桌子,墙上挂着老燕京的黑白照片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,穿着白围裙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秦川推门进去。
“还有面吗?”
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有。炸酱面,大碗小碗?”
“大碗。”
老板点点头,转身进了厨房。
秦川找了个位置坐下——靠窗的第二张桌子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张,就是觉得坐在这里比较舒服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。粗瓷大碗,酱色油亮,黄瓜丝青翠,豆芽白嫩。秦川拿起筷子,拌了拌,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。
酱是黄豆酱,咸里带甜,面条筋道弹牙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。其实是面的味道没变,是他的味觉变了——以前在国外执行任务,吃的都是压缩饼干和罐头。后来回到燕京,吃的都是师姐们安排的大餐。这碗面,是七年来第一口最接近童年的味道。
老板端着一碟腌萝卜走过来,放在桌上。
“送的。”
秦川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谢谢。不过我好像第一次来。”
老板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,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来过。十六年前。”
秦川的手微微一顿。
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看着秦川,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燕京人特有的、见惯了世事的平静。
“你是秦家的娃娃。秦怀远是你爷爷。”
秦川放下筷子,转身面向老板。秦怀远是他爷爷的名字。在燕京,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。七年前秦家倒塌之后,所有人都在忙着撇清关系,连提都不敢提,生怕沾上晦气。
“您认识我爷爷?”
“认识。老主顾了。”老板指了指秦川坐的这张桌子,“你爷爷每个周六的上午都来这儿吃面。一碗大份炸酱面,多放蒜,加一碟腌萝卜,就坐你这个位置。一坐就是半个小时。吃完面,喝一杯免费的茶水,然后回去。”
秦川低头看着面前这张普普通通的旧木桌。桌面被无数碗面磨得光滑发亮。
爷爷坐过的桌子。
“后来他不来了。”老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夹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“我以为是换了地方。后来才知道,人没了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
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三个字:秦怀远。
“你爷爷最后一次来,是在出事前三天。他把这个信封交给我,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孙子回来,就把这个给他。如果没回来——就算了。”
秦川看着信封上的字。爷爷的字他认识——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。爷爷写字从来不用圆珠笔,一定要用毛笔。这个信封上的字是用小楷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“您怎么知道是我?”
老板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,“你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。后来看你的吃相——跟你爷爷一模一样。先吃面,后喝汤,最后才吃萝卜。”
秦川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。面吃了大半,汤还没动,萝卜放在碟子边上,一块都没碰。
他确实有这个习惯。这习惯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,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
他拿起信封,没有当场拆开,放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。那个位置,离心脏最近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爷爷是好人。好人就该有好报。他等不到那天了,你能等到就行。”
秦川把面吃完,汤喝完,萝卜一块一块地吃干净。然后站起来,对老板微微鞠了一躬。
走出面馆的时候,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秦川上了车,曹正没有问任何问题,默默发动了车子。
回到酒店,秦川洗了个澡,坐在床上,拆开了那个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不是信,是一份手写的名单。名单上列着七个名字,其中三个秦川认识——林国栋、周德海、孙德彪。另外四个名字,他从未听说过。
但爷爷在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行小字。
林国栋后面写着:“秦家地产,趁火打劫。”
周德海后面写着:“秦家矿产,伪造合同。”
孙德彪后面写着:“秦家老宅,低价侵占。”
另外四个名字后面的标注,内容更加触目惊心。
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:“幕后主使,身份不明,代号‘棋手’。”
秦川看着那四个字,眼神冷了下来。
师父说过,秦家当年的覆灭不是简单的商业破产,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。他追查了七年,始终找不到最上层的线索。现在爷爷的手书告诉他,那个人的代号叫“棋手”。
他把名单叠好放回信封,重新放回内侧口袋里。
窗外,燕京的夜色深沉。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这座城市睡了。
但有些人,今夜注定睡不着。
秦川拿起手机,在六姐妹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师姐们,明天有空吗?我有事想跟大家商量。”
六条回复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。
宋知意:“有。”
裴鹿鸣:“有有有!”
沈若溪:“几点?”
温以宁:“有。”
姜妙:“说。”
陆拾一:“川儿你终于主动找我们了!!!我随时有空!!!”
秦川看着屏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爷爷,七年了。
我回来了。
明天开始,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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