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生活艺术家》第一期上线的时间定在周六晚八点。
秦川对这个时间点没什么概念。他唯一的概念是——八点是酒店餐厅收餐的时间，如果不早点下去，红烧肉会被前面的人打光。
所以他七点半就下楼吃饭了。
但今天晚上他坐在餐厅里，筷子拿在手里，面前的红烧肉一口没动。他在想别的事。
黄志荣给的那袋资料摊在酒店房间的床上，他已经翻了三遍。每一遍都让七年前的画面更清晰一些——林国栋怎么在拍卖合同上做了手脚，周德海怎么伪造了矿产转让协议，孙德彪怎么用白菜价拿走了秦家老宅。而所有这些操作的背后，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。那只手代号叫“棋手”。
陆拾一说这个人不存在。没有身份证号，没有银行账户，没有任何数字足迹。她在全球数据库里挖了整整两天，挖到的只有一片空白。
秦川想到这里，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，手机开始震动。
先是陆拾一发了条消息：“川儿！！！开始了开始了！！！你上电视了！！！”
然后是裴鹿鸣：“数据出来了。开播五分钟，播放量破五百万。师弟，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。另外——你昨天在拍卖会上的事已经在微博上传开了，两件事的热度正在叠加。今晚的热搜会很精彩。”
然后是沈若溪：“弹幕里有人夸你长得帅。也有人夸你衬衫扣子很有个性。还有人问第三颗扣子是不是故意缝成那样的，说是‘不对称美学’。”
然后是宋知意：“我们都在看。别紧张，表现得很好。另外，黄志荣的资料我已经让人做了法律评估，其中三份文件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关键证据。北极星基金那边，法务部也在跟进。”
然后是姜妙：“表情太少了。下次录节目多笑笑。”
然后是温以宁：“师弟，对不起——我好像把你拖进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里。”
秦川看着满屏的消息，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，给温以宁回了一条：“什么麻烦？”
温以宁没回。
但陆拾一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加一个直播链接，后面跟了四个字：“你自己看！！！”
秦川点开链接。
屏幕上正在播他和温以宁坐在摄影棚“客厅”里的画面。温以宁在弹吉他，他坐在旁边听。灯光调得很柔和，温以宁的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她弹的是一首秦川没听过的新曲子，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得很慢，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很长，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。
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去，密集得像下雨。
“这个小哥哥是谁啊？？？”
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是个木头吗哈哈哈哈”
“木头也好帅啊妈的”
“你们注意他的眼神没有！！他在看温以宁的时候眼睛里有光！！”
“温以宁也在看他！她刚才抬头看了他一眼！”
“这俩人什么关系啊啊啊啊啊”
“节目组说他们是师姐弟”
“师姐弟能这样互相看？？？我不信！！！”
秦川看得有些发懵。他确实看了温以宁几眼，但那是因为温以宁弹吉他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头。他记得四师姐一皱眉就是手指按弦的位置不太对，这是她在山上弹那首难听的曲子时养成的习惯。他看她，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又按错弦了。
这些弹幕显然不知道这件事。
弹幕继续飘——
“主持人问他怎么认识温以宁的，他说在山上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在山上是什么鬼”
“主持人：能展开说说吗”
“秦川：不能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被这个师弟笑死了”
“他的表情！你们看他的表情！全程面无表情！”
“但是温以宁看着他的时候他耳朵红了”
“卧槽真的红了！！！”
秦川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。不红。但弹幕说红了。他想起二师姐说过的话——观众又不知道。
然后画面播到了他说温以宁弹琴难听的那段。弹幕炸了。整个屏幕被“哈哈哈哈”和“？？？？”交替覆盖，中间夹杂着几条“求温以宁心理阴影面积”和“这是我见过最勇的男人”。
但当秦川解释完原因——“同一段曲子每天弹，弹了三个月”——之后，弹幕的风向忽然变了。
“同一段曲子三个月？？？”
“所以她是为了给师弟听才天天弹的？”
“等等，温以宁刚才说师弟那时候伤得很重”
“所以她是用琴声陪他……”
“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师姐”
“磕到了磕到了磕到了”
“不是，你们看师弟的表情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了”
“变了变了！他刚才一直是面瘫，说到这段的时候眼睛突然软了”
秦川看着弹幕上对自己的表情分析，觉得这帮人大概比他更了解他自己。他在战场上被敌人分析过战术习惯，在国际刑警的档案里被分析过行动模式，但从没被几百万观众同时分析过眼神。这种感觉很陌生。
然后是温以宁唱歌的部分。三首歌。第一首是温以宁的代表作，第二首是新歌，第三首——
秦川愣住了。
第三首歌他听过。不是在节目里听过。是在山上。在七年前。
温以宁在节目里弹了一段前奏，然后停下来，对着镜头说了一句秦川完全没预料到的话：“这首歌从来没发表过，也没有名字。七年前写给我师弟的。”
弹幕安静了整整两秒，然后爆炸。
整屏整屏的惊叹号和哭泣表情，密集到秦川连温以宁的脸都看不见了。裴鹿鸣在群里发了一条“服务器崩了三十秒”，然后撤回了，大概是不想破坏气氛。
好不容易弹幕稀疏了一点，秦川看到屏幕里的温以宁正低着头调弦，耳根微微泛红，嘴角却带着一种很安静的、只属于她自己的笑。那是秦川熟悉的笑容——七年前她每次弹完琴走进他的房间，看到他醒着，就会这样笑。
秦川放下筷子。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红烧肉没什么味道了。
七年前在山上的那些日子，温以宁每天在隔壁房间弹琴。他从一开始觉得难听，到后来习惯了那段旋律，再到后来伤好了，搬到了练功房那边，忽然有一天发现隔壁安静了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他问过温以宁为什么不弹了。温以宁说那首是给你弹的，你好了，我就不弹了。
他以为那首就是她天天练的那首。但现在温以宁在节目上说，还有另一首。没有名字，没有发表过，写给他的。
秦川拿起手机，打开温以宁的聊天框。打了几个字，删掉。又打几个字，又删掉。
最后发了一句：“第三首歌叫什么名字？”
温以宁秒回：“你取。”
秦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屏幕上弹幕还在狂飙，陆拾一还在群里疯狂刷屏，裴鹿鸣还在发收视数据，但他好像都看不见了。
最后他打了两个字：“‘好听’。”
温以宁回复了一个问号。
秦川说：“以前我一直没说。你弹的那首曲子，后来我觉得很好听。这歌就叫‘好听’吧。”
温以宁隔了很久才回复。回复的是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然后陆拾一的消息杀进来了：“川儿你火了！！你上热搜了！！不是节目组买的！！是自己上去的！！另外拍卖会的事也上热搜了！！你现在同时占了热搜第一和第四！！”
秦川切回微博看了一眼。
热搜第一：秦川师弟
热搜第三：温以宁写给师弟的歌
热搜第四：秦川慈善拍卖会质问林国栋
热搜第七：秦川说好听
两条线——综艺的温柔和拍卖会的凌厉——在同一晚撞在了一起。全国观众在同一块屏幕上看到一个男人在节目里安静地听师姐唱歌，又在另一条视频里穿着同一件衬衫把七年前的仇人逼到墙角。这种反差让评论区彻底疯了。
秦川沉默了片刻，给裴鹿鸣发了条消息：“二师姐，上次你说只录一期。”
裴鹿鸣秒回：“是的呀，这次只录了一期呀。但是合同里写了，甲方有权做衍生节目。衍生节目不算新节目，是旧节目的延伸。所以你还要再录三期。”
秦川看着这条消息，忽然觉得二师姐在谈判方面的造诣，大概比他认识的所有国际军火商加起来都高。国际军火商最多骗你签一份合同，二师姐能让你签完合同还觉得是自己赚了。
他没有再回复。因为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了新的弹幕——是节目末尾的花絮。录制结束之后，温以宁收拾吉他的时候，秦川在旁边蹲下来帮她整理琴弦。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，秦川的手碰到温以宁的手指，温以宁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
弹幕上最后飘过去的三条是：
“我不管这就是爱情”
“民政局我已经搬来了”
“求你们结婚”
秦川把手机关了。
他把那件第三颗扣子颜色不一样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，挂在最外面。这件衬衫今天陪他去了拍卖会，陪他站在满厅的珠光宝气中间，陪他把七年前的旧账一字一句地翻了出来。
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事。但不管什么事，穿这件。
师姐们都说他穿这件最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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