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家的宅子不在半山腰,在平地上——燕京东郊一片占地三十亩的庄园。
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,一尊开口一尊闭口,据说是招财的风水局。
秦川坐在楚家的会客厅里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茶是好茶,龙井,明前的。可惜泡得有点烫。
他端起来吹了两口,放下,没喝。
不是怕烫。只是不想太快进入正题——因为正题一旦开始,这杯茶大概率就喝不成了。
“秦先生。”
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二十年前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
楚正鸿,楚家现任家主。在古武界算得上是一号人物,据说年轻时曾一个人挑了辽东三大家族的场子,脚踩三家家主的脑袋喝了三杯酒。
后来老了,脑子比拳头好使了,就把楚家经营成了燕京古武圈子里排名前三的存在。
当然,这种成就秦川并不关心。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——
“您说的楚家大少,到底是谁?”
楚正鸿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确认秦川是真的不认识,还是在故意装傻。
“我儿子,楚非凡。三个月前在莫斯科被人打断三根肋骨和一条胳膊。他说打他的人,是你。”
秦川认真想了想。
三个月前。莫斯科。
时间线和地点对齐——他确实在莫斯科。任务是追回一批从国内走私出去的国宝级文物。
任务过程很顺利,文物全部追回来了,人也抓了。只有一个环节不太顺利——返程时在机场遇到了一群找茬的人。
那伙人大概有十几个,领头的年轻人很嚣张,上来就说“你知道我爸是谁吗”。秦川说不知道。年轻人很生气,“我爸是楚正鸿”。秦川想了想,还是说不知道。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年轻人的怒火。
然后年轻人就动手了。
再然后年轻人就被抬走了。
过程一共持续了大概十二秒。
秦川现在想起来,那个年轻人好像确实叫楚非凡。
“想起来了?”楚正鸿看着他,目光像两把没有温度的刀。
秦川点头,“想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——”
“他在机场调戏一个中国女孩。”秦川打断他,“那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眼睛都哭红了。他带了十几个人,围着人家不放。”
楚正鸿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这件事,你儿子告诉过你吗?”
楚正鸿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“秦先生,不管怎么说,你打的是我儿子。这笔账,我们得算。”
“怎么算?”
楚正鸿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身材精瘦,穿黑色练功服,袖口绣着一柄剑的图案。
秦川认识这个图案——楚家年轻一辈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人才能佩戴的标志。在古武界,这个标志相当于常青藤的录取通知书。
“楚辰,我二弟的儿子。古武界年轻一辈里能排进前十。”楚正鸿说,“你跟他过三招。赢了,这件事一笔勾销。”
秦川看了看楚辰,又看了看楚正鸿。
楚正鸿的表情很笃定,像一个赌徒亮出了最大的底牌。
“我不是来打架的。我是来道歉的。”秦川说,“你儿子的事,我可以赔偿医药费,也可以当面跟他道歉。但如果你非要动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三招太多了。”
楚正鸿愣了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招就够了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这种毫无争议的事情。
楚辰的脸沉了下来。他是楚家年轻一辈的第一人,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。同龄人见到他,要么毕恭毕敬,要么绕道走。
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。
“一招?”楚辰冷笑着走出来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秦川看着他,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是暗劲大成的修为?在燕京古武圈子里,能接我十招的人不超过——”
“一招。”
秦川又说了一遍。这次语气更轻了,像是怕对方听不清楚。
楚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——那是一种介于暴怒和耻辱之间的表情,额角青筋跳动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好!很好!”楚辰深吸一口气,摆出一个起手式,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凭什么这么狂!”
他的拳头带着风声朝秦川的脸砸过来。
这一拳很快,在普通人眼里大概只能看到一道影子。在古武界,这一拳的价值大概相当于一辆中档轿车——不是最贵的,但绝对不是便宜货。
秦川没有躲。
他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食指。
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竖起来,挡在了楚辰的拳头前面。
围观的楚家弟子都愣住了——用一根手指去接暗劲大成的拳头?这已经不是狂妄了,这是找死。
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,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。
楚辰的拳头打在秦川的食指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然后——
楚辰整个人像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撞了,倒飞出去三米远,重重砸在对面的博古架上,把上面摆放的瓷器砸碎了一大半。
客厅里安静了。安静得很彻底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秦川收回食指,端起茶几上的茶杯,吹了吹。
温度刚好。
他喝了一口。
嗯,确实是好茶。
楚正鸿的脸色变了——从刚才的笃定变成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他盯着秦川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宗师?”
秦川放下茶杯。
“差不多。”
他没有说实话。他的真实修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宗师的范畴。但有些话说出来对方未必能理解,理解了也未必能接受。与其让人震惊到怀疑人生,不如给他们一个能勉强接受的答案。
楚正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秦川微微鞠躬。
“秦先生,刚才多有得罪。楚非凡的事,就此作罢。不但作罢,楚某还欠秦先生一个人情——谢谢秦先生替我教训那个不成器的东西。”
秦川看着这个从笃定到恭敬只用了一分钟的老人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——越是身居高位的人,越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。
这不是懦弱,是一种生存智慧。
“不用。”秦川站起来,“茶叶不错。回头给我地址,我让人送两斤过来。”
楚正鸿愣了愣,看着秦川脸上的表情,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这个年轻人刚刚用一根手指打飞了楚家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,现在却在讨论茶叶。
楚正鸿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人里,没有一个像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样让人看不透。
秦川走出楚家庄园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曹正等在门口,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。
“秦先生!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楚家没为难您吧?”
“没有,他们还请我喝了茶。”
曹正的表情很微妙,“那、那茶好喝吗?”
秦川想了想,“还行。就是有点烫。”
他坐进车里,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拾一:“川儿川儿川儿!你在楚家打人的监控我调到了!你要不要看?角度不太好,客厅角落那个摄像头拍的,画质一般。我把画面优化了一下,回头发你。”
秦川回复:“不用。”
陆拾一:“对了,你猜猜看,今天在顾家通风报信的是谁?”
秦川想了想,打出一个名字:“林浩。”
陆拾一发了一个猫震惊的表情包:“你怎么知道的?!我黑进林浩手机看到他给楚辰发了定位!!”
秦川没有回复。
太简单了。简单到让人失望。
他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燕京夜景。这座城市比他离开时更亮了,霓虹灯多得像是要把黑夜吞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一条他没想到的消息。
顾清寒:“你没事吧?”
秦川看着这四个字,沉默了几秒。
他回复:“没事。”
顾清寒: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秦川盯着“那就好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顾清寒今天在顾家客厅里全程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,现在却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事。
这让他想起七年前——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,订婚那天,顾清寒站在他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“你别紧张”。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最后一句话。
秦川收起手机,对曹正说:“回酒店。”
“好的秦先生!盒饭还热着呢!您趁热吃!”
秦川打开盒饭,红烧肉已经不冒热气了,但吃起来还是那个味道。
燕京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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