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妙带秦川去的是巷口那家面馆。
就是爷爷生前每周六都来的那家。
门脸不大，七八张桌子，墙上挂着老燕京的黑白照片——前门大街的老照片、天桥的杂耍艺人、还有一张六十年代的槐树巷，那时候巷子里还没有这么多车，孩子们在马路上跳皮筋。
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，穿着白围裙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他正在灶台前忙活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，热气腾腾。
“两碗炸酱面。”姜妙熟练地点单，像来过一百次一样，“一大一小，小的多放黄瓜丝，大的多放蒜。”
秦川说：“我不吃蒜。”
姜妙说：“我吃。”
秦川无话可说。
这对话像极了七年前在山上。每次吃饭，姜妙都会给他夹一堆他不爱吃的东西，然后说“挑食对身体不好”。他说“我不吃这个”，她说“我吃”。然后就把那些东西全吃了，好像专门点那些菜就是为了帮他吃掉一样。
面上来的时候，热气腾腾。粗瓷大碗，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——不是破损，是岁月的痕迹。酱色油亮的面条上面铺着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蒜，卖相朴素但香气扑鼻。
秦川拿起筷子，刚要拌面，姜妙伸手把他的碗端了过去。
“我给你拌。”
秦川说：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你小时候不会拌面，每次都搅得到处都是。面条还没拌匀，酱先甩到桌子上了。”
秦川想说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——那时候他才七岁，刚换牙，连筷子都拿不稳。但他没有说出口。因为姜妙拌面的手法极其娴熟，筷子在碗里快速翻动，每一根面条都被均匀地裹上了酱汁，黄瓜丝和豆芽被巧妙地拌到了面条中间，让每一口都能吃到配菜。
秦川看着她的动作，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山上。那时候他刚能下床，手还是抖的，拿不稳筷子。姜妙端着碗，一筷子一筷子地喂他。他吃了七口，吐了三口。姜妙把吐出来的收拾干净，然后继续喂。
没有抱怨，没有不耐烦。就是一遍一遍地喂，直到他把碗里的东西吃完。
“好了。”姜妙把拌好的面推到他面前。
秦川夹了一筷子，放进嘴里。
酱是黄豆酱，咸里带甜，带着浓郁的肉香。面是手擀面，筋道弹牙，咬下去有劲儿。黄瓜丝清脆爽口，豆芽嫩滑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。其实不是面的味道变了，是他的味觉变了——以前在国外执行任务，吃的都是压缩饼干和罐头。回到燕京之后，吃的都是师姐们安排的高档餐厅。这碗面，是七年来第一口最接近童年的味道。
姜妙看着他吃，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她不是那种会大笑的人，她的笑容最多只有十五度角的上扬，但秦川能看出来。
“好吃吗？”
秦川点头。
姜妙不说话了，低头吃自己的面。她的吃相很斯文，一根一根地挑着吃，和她在武馆里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，老板端着一碟腌萝卜走过来，放在桌上。
“送的。”他说。
秦川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谢谢。不过我好像第一次来。”
老板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，眼睛眯了起来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力，像是能把你看穿。
“你来过。十六年前。”
秦川的手微微一顿。
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看着秦川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燕京人特有的、见惯了世事的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冷漠，是一种“我什么都见过”的淡然。
“你是秦家的娃娃。秦怀远是你爷爷。”
秦川放下筷子，转身面向老板。秦怀远是他爷爷的名字。在燕京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。七年前秦家倒塌之后，所有人都在忙着撇清关系，连提都不敢提，生怕沾上晦气。现在还有人记得爷爷的名字，还能一眼认出他是秦家的孙子——这件事本身，就是一种善意的背叛。
“您认识我爷爷？”
“认识。老主顾了。”
老板指了指靠窗的第二张桌子。
“你爷爷每个周六的上午都来这儿吃面。一碗大份炸酱面，多放蒜，加一碟腌萝卜，就坐在那个位置。一坐就是半个小时。吃完面，喝一杯免费的茶水，然后回去。雷打不动，风雨无阻。”
秦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张桌子。普普通通的一张旧木桌，桌面被无数碗面磨得光滑发亮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爷爷坐过的桌子。
“后来他不来了。”老板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夹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，“我以为是换了地方。后来才知道，人没了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
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。
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，黄色的纸面已经泛白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秦怀远。毛笔小楷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“你爷爷最后一次来，是在出事前三天。他把这个信封交给我，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孙子回来，就把这个给他。如果没回来——就算了。”
老板顿了顿，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——‘这燕京城，欠我们秦家的，不用还。但是这个，得还。’”
秦川的手指收紧。
他看着信封上的字。爷爷的字他认识——苍劲有力，力透纸背。爷爷写字从来不用圆珠笔，一定要用毛笔，哪怕是写一个便条。他说，用毛笔写字，字才有骨头。
这个信封上的字，就是爷爷写的。每一个笔画都稳得像刻在石头上。
“您怎么知道是我？”秦川问。
老板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。不是悲伤，更接近一种释然。
“你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。眉毛像你爷爷，眼睛也像。后来看你的吃相——跟你爷爷一模一样。”
“先吃面，后喝汤，最后才吃萝卜。”
秦川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。
面吃了大半，汤还没动，萝卜放在碟子边上，一块都没碰。
他确实有这个习惯。这习惯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，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习惯——它已经融进了骨子里，变成了本能。
他拿起信封，没有当场拆开。信封很薄，里面大概只有一两张纸。但他知道，这两张纸的分量，比黄志荣给的那个文件袋还要重。
他把信封放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。那个位置，离心脏最近。
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有力，不像六十多岁老人的手。
“你爷爷是好人。好人就该有好报。他等不到那天了，你能等到就行。”
秦川把面吃完。一口一口，慢慢吃。把汤喝完，把萝卜一块一块地吃干净。然后站起来，对老板微微鞠了一躬。
姜妙去付钱。老板不肯收，说这是请秦家娃娃的。姜妙把钱放在桌上，说了句“他爷爷在的话也会这么做的”，老板就不说话了。
走出面馆的时候，阳光正好。槐树巷的槐树叶子继续往下落，金黄的碎叶铺了满街。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槐树叶子特有的清香。
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，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不是信，是一份手写的名单。
七个名字。和他之前从黄志荣资料里看到的那七个名字，一模一样。但爷爷的这份名单上，每个名字后面都多了一行小字。
林国栋后面写着：“秦家地产，趁火打劫。低价收购，差价约八千万。”
周德海后面写着：“秦家矿产，伪造合同。非法所得约一亿两千万。”
孙德彪后面写着：“秦家老宅，低价侵占。实际支付不到市价三成。”
另外四个名字后面的标注，内容更加触目惊心。每一个都有具体的金额、具体的时间、具体的操作方式。爷爷用一支毛笔，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个名字后面，写着几行小字——
“幕后主使，身份不明，代号‘棋手’。此人能量极大，非商非官，却能调动商政资源。疑似跨国组织。小川，如见此名，勿追。保命为先。”
秦川看着最后那行字，眼眶发酸。
爷爷在人生的最后三天，在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的时候，写下这些字。他本可以写“为父报仇”之类的话。但他写的是——
“勿追。保命为先。”
他想要的不是复仇。他想要的是他的孙子活着。
姜妙站在旁边，看到了名单上的字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在秦川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先去把宅子的事办了。然后一个一个找他们。”
秦川把名单叠好放回信封，重新放回内侧口袋里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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