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宅门口,秦川没有急着进去。
他站在槐树巷深处,仰头看着那棵梧桐树。树干已经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了,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。秋天来了,叶子开始变黄,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。
这棵树是他七岁那年种的。
那天是植树节。爷爷从花木市场买回来一棵梧桐树苗,比筷子高不了多少,叶子蔫蔫的,像是活不成了。
秦川说:“爷爷,这棵树能活吗?”
爷爷说:“能活。你好好养它,它就能活。”
爷爷帮他挖了坑。他在旁边扶着树苗,爷爷一铲一铲地填土。填完之后,爷爷打来一桶水,让他浇。他端着水瓢,小心翼翼地浇在树根周围,生怕浇多了淹死,浇少了旱死。
爷爷站在旁边看着,笑着说了句话——
“小川,这树比你长得快,你得加油。”
树长得真的很快。三年就超过了秦川的身高,五年就长到了房顶,七年——就是在秦家出事的那一年——树冠已经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后来秦川走了。树还在。它不管主人在不在,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,就那么一年一年地长。叶子绿了黄,黄了落,落了再绿。
它等了七年。
秦川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带着阳光的温度。他能感觉到树干在微微震动——不是真的在震动,是他的手掌在感受一棵活着的生命。
“进去看看?”姜妙问。
秦川点头。
大门是虚掩着的。上一批来拆迁的工人走得太急,连门都没来得及锁。
秦川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的格局和七年前差不多,但细节全变了。影壁上的砖雕被拆了,换成了现代的装饰板——白色的,光溜溜的,没有灵魂。正房的窗棂被改成了铝合金的,冷冰冰的,透着一股工业化的廉价感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砍了,树桩还在,截面已经干裂,像一张干涸的嘴。
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。
秦川站在院子中央,闭上眼睛。
他能听到风穿过梧桐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,像爷爷翻报纸的声音。他能闻到院子里残留的气息——不是现在的气息,是七年前的气息。槐花的甜香,石榴花的微涩,还有爷爷抽的那种旱烟的味道。
那些味道已经不在了。但在他的记忆里,它们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“秦先生!”
马经理从厢房里跑出来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。他刚才一直躲在里面没敢出来,直到听到外面安静了才敢探头。
“那些人都走了?挖掘机也开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秦川说,“谢谢你报信。”
“不用谢不用谢——”马经理连连摆手,然后想起了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“对了,秦先生,这宅子的钥匙。孙浩让我来看着,但我就是个打工的,我不想干了。这宅子本来就是你们秦家的,钥匙还给你。”
秦川看着那串钥匙,没有接。
“这宅子的产权,现在还在孙浩名下?”
马经理愣了一下,“应该是吧?我不是很清楚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秦川接过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钥匙很轻,但他觉得分量不轻。
姜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但她掏出手机,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。
然后她对秦川说:“刚才知意让我转告你——产权的事不用担心。你爷爷的公证文件,她已经让法务团队去调取了。只要那份公证是真的,秦家老宅的产权随时可以变更回你名下。”
秦川点头。他想起了宋知意昨晚发的那条消息——爷爷在出事前三天去公证处做了产权变更。真正的产权人,是他。
他站在梧桐树下,抬头看着树冠。
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五师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爷爷做这些事的时候——去做公证、去面馆留名单、去把产权转到我名下—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姜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在想,他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。但他要把路铺好,让你回来的时候,还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
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马经理给的那串钥匙。他把大门锁好,把钥匙放回口袋。
然后他拍了拍门上的“万盛置业”匾额。
“这块匾,也该换了。”
姜妙看了他一眼,“现在换?”
“不急。等法律程序走完。”秦川说,“让孙浩自己摘。他摘下来的匾,比我自己摘的更有意义。”
姜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变聪明了。”
“可能是被你们六个教的。”
两人走出槐树巷。阳光很好,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。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宋知意发来一条消息:“产权公证文件已经拿到了。原件,公证处留存的。上面的日期是七年前的,比孙德彪那份假产权证早了整整两天。从法律上讲,你爷爷的那份公证在前,孙德彪的产权证在后。而且你爷爷的公证有完整的档案记录,孙德彪的那份——陆拾一查过了,档案是伪造的。”
秦川看完这条消息,把手机递给姜妙。
姜妙看完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所以,从头到尾,秦家老宅的产权都是你的。孙德彪手里的那份,是一张废纸。”
秦川点头。
“那你还等什么?直接去法院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秦川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先让他们跳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槐树巷尽头的那片天空。燕京的天空灰蒙蒙的,但偶尔有几片云被风吹开,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底色。
“而且——宅子的产权只是七年前的一小部分。我要的不是宅子,是公道。”
姜妙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赞许——她很少赞许别人。更像是确认——确认她当年没有看错人,确认她花了七年时间等回来的这个师弟,值得那七年的等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吃饭。你今天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。”
“吃了半个鸡蛋。”
“那不算。”
秦川想了想,“一碗炸酱面。”
姜妙认真地看了他一眼,“那算半顿。晚上知意订了位置,说要给你补一顿正经的。”
秦川没有反驳。跟五师姐讨论“半顿”和“一顿”的区别,和在数学课上跟老师辩论一加一等于三一样徒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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