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九点四十五分。
秦川站在燕京饭店三楼的走廊里。
这栋楼比七年前旧了一些。地毯换了新的,从深红色换成了暗金色,但墙上的壁灯还是原来的样式,黄铜的灯座已经有些发暗。
他七年前来过这里一次。订婚那天。
那时候他还穿着校服。学校刚放学,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,就被爷爷拉到了这里。宴会厅里坐满了人,全是燕京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他被推到台前,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。
顾清寒。
她那时候比他矮半个头,扎着马尾辫,脸上没有笑容,但也没有不悦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按照大人的要求,和他交换了信物。
他给了她一条手链。她给了他一枚玉佩。
整个过程中,他们只说了一句话。
顾清寒小声说:“你别紧张。”
他说:“我没紧张。”
顾清寒看了他一眼,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秦川站在走廊里,看着宴会厅紧闭的大门。
门是关着的。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九点五十分。早了十分钟。
他决定在走廊里等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偶尔有服务员经过,推着餐车,车轮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秦川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。画的是燕京的秋天,银杏叶金黄的胡同,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在落叶上。
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九点五十八分,电梯门开了。
顾清寒走出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散在肩上,没有化妆——或者化了但看不出来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手链,没有手表。
但秦川注意到,她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痕迹。那是长时间戴手链留下的印记。
她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“你到了很久了?”她问。
“刚到。”
“撒谎。”顾清寒看了一眼他脚下——走廊的地毯上有两道浅浅的脚印,那是长时间站立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到了至少十五分钟。这个走廊的地毯是新的,踩上去会留下印子。十分钟以内的脚印会被服务员清理掉,十五分钟以上的才会留下。”
秦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。两道脚印,清清楚楚。
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顾清寒说,“你刚才看那幅油画看了四分钟。一般人看那幅画不会超过三十秒。”
秦川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也到了很久了?”
顾清寒没有否认。
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。不是尴尬的安静,是一种奇怪的、不需要说话的安静。就像两个人都在用沉默交流。
“进去吧。”顾清寒说。
她推开宴会厅的门。
宴会厅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客人,没有服务员。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小圆桌,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,把整个宴会厅照得通亮。窗外的燕京天际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高楼大厦、立交桥、远处的西山轮廓。
“我包了今天上午。”顾清寒说,“没有人会来打扰。”
秦川跟着她走到窗边的圆桌前,坐下。
顾清寒给他倒了一杯茶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自己家。
“龙井,明前的。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?”
秦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?”
“楚正鸿说的。他说你在他家喝了一杯龙井,说茶叶不错,回头要送他两斤。”
秦川放下杯子。“你专门去问楚正鸿我喜欢喝什么茶?”
“没有专门。”顾清寒的语气很平淡,“就是有一次遇到了,顺便问了一句。”
秦川没有追问。因为他知道,顾清寒这种人不会“顺便问一句”别人的事。她要么不问,要么就是专门问的。
“你约我来这里,想谈什么?”
顾清寒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燕京城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七年前的今天,我们在这里定的婚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都不懂事。我十五岁,你十六岁。你手心出汗,我说你别紧张,你说你没紧张。但你手心确实出汗了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她记得这些细节。他以为只有他记得这些细节。
“后来秦家出了事。我爸登报退了婚。”顾清寒的声音依然很平淡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我没有反对。”
秦川看着她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顾清寒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没有反对,不代表我同意。我只是没有能力反对。十五岁的女孩子,在一场婚姻里没有话语权。大人怎么说,她就怎么做。”
秦川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顾清寒微微皱眉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一直在等。”秦川说。
顾清寒的手微微一僵。
“你等了七年。”秦川继续说,“你把玉佩戴了七年,戴到手腕上有印子。你把那条手链也戴了七年,戴到昨天才摘。一个同意退婚的人,不会把订婚信物戴七年。”
顾清寒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秦川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——以前从来没有离这么近看过。
“秦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次回来,到底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退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秦川想了想。“查清楚七年前的事。把该还的债还了。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秦川又想了想。他没有想好“然后”。七年来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——变强,回来,讨债。他没有想过讨完债之后要做什么。
“没有然后。”他说。
顾清寒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秦川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冷淡,不是审视,不是好奇。是一种很复杂的、混合了释然和心酸的表情。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蠢。”
“很多人这么说。”
“七年前你就在燕京,你走了。七年后你回来了,你还是要走。你从来不觉得燕京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东西吗?”
秦川看着她。
“你在问我?”
顾清寒没有回答。她端起茶杯,把杯子里的茶喝完。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块玉佩。青白色,温润如脂,上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
“上次你说让我先留着。我这次还给你。”
秦川看着那块玉佩,没有接。
“你说过,等你办完事,如果我还觉得你这个人还行,就亲手还给你。”顾清寒的声音变轻了一些,“我不用等了。我现在就可以还给你。”
秦川抬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不是泪光,是一种很倔的光。那种光他在温以宁眼里见过,在姜妙眼里见过,在所有关心他的人眼里都见过。
“你不等我办完事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管你办不办得完,你都还是你。”顾清寒把玉佩推到他面前,“我认识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办不办得成事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。
他拿起那块玉佩。
玉佩还带着温度——她的手温。
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然后站起来。
“那我不退了。”
顾清寒抬头看着他。“什么?”
“婚约。我不退了。”
顾清寒愣住了。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。她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,出现了一道裂缝,从裂缝里透出来的,是秦川从未见过的、带着一丝慌乱的温柔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婚约不退了。”秦川把玉佩放进口袋里,“你先替我收着的东西,我先替你收着。等我办完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说。”
顾清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秦川。
秦川看不见她的表情。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。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她的声音有点闷,“真的很讨厌。”
秦川想了想,“很多人这么说。”
顾清寒转过身。她的眼眶微微发红,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——或者说,正在努力恢复。
“行。那你去办事吧。别死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,这玉佩我就扔了。”
“那更不会死了。”
顾清寒看着他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大概只有五度角的上扬,但秦川看到了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顾清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秦川。”
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办完事之后——记得回来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秒。
“好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。秦川站在走廊中间,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青白色,温润如脂,上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
爷爷的玉佩。秦家的玉佩。
现在又回到了他手上。
他把玉佩放进口袋里,和爷爷的信封放在一起。一个在左边口袋,一个在右边口袋。一边是过去,一边是未来。
秦川深吸了一口气,朝电梯走去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曹正。
手里拿着保温杯和盒饭,一脸紧张。
“秦先生!您谈完了?这是午饭,红烧排骨!还是热的!您趁热吃!”
秦川看着保温杯和盒饭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陆小姐说的!她说您在这儿见一个重要的人,让我送饭来!她还说——”
“还说什么?”
曹正的表情变得很微妙。
“她还说——‘跟顾清寒谈感情是很消耗体力的,需要补充蛋白质’。”
秦川闭上眼睛。
六师姐。
他接过盒饭,打开。红烧排骨的香味在电梯里弥漫开来。
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嗯,确实是热的。
而且味道不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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