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从燕京饭店回到酒店，刚进门，手机就震了。
陆拾一的电话。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——别人发消息，她打电话；别人打电话，她发消息。今天选择打电话，说明事情不小。
“川儿，出事了。”
秦川把盒饭放在桌上，开了免提。“说。”
“孙浩把秦家老宅的产权转让了。不是转给你，不是转给任何我们猜得到的人。他转给了万盛置业——就是他自己名下的公司。然后万盛置业，被林国栋收购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所以现在秦家老宅的实际控制人是林国栋？”
“对。孙浩那个怂包，怕被牵连，把产权转到公司名下，然后让林国栋入股。林国栋只花了三千万，就拿到了老宅的实际控制权。三千万！那宅子市值至少两个亿！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林国栋为什么要买秦家老宅？他明知道产权有争议，明知道秦川在追查这件事，为什么还要往里跳？
“六师姐，林国栋买老宅的钱，是从哪个账户出的？”
陆拾一愣了一下。“你怀疑——”
“查一下。”
键盘敲击声响起。陆拾一的打字速度在焦虑的时候会变快，现在快得像机关枪。
“查到了。资金来源——万盛置业的公司账户。万盛置业的本月入账记录里，有一笔三千万的进账，来自一个叫‘北极星资本’的公司。”
秦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北极星？”
“对。就是你爷爷名单上那个‘北极星’基金的境内关联公司。我之前查到的那个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林国栋买秦家老宅的钱，来自“北极星”。而“北极星”，是当年瓜分秦家资产的幕后资金来源。也就是说——林国栋用当年从秦家抢走的钱，买了秦家老宅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“川儿，你还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要不要我去黑了万盛置业的系统，把他们的股权转让记录删了？”
“不用。”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让他买。”
“啊？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买了，我就知道钱从哪里来的了。他现在等于自己把证据送到了我手上。”
陆拾一沉默了两秒。“川儿，你变阴了。”
秦川没接这话。“帮我盯一下林国栋的下一步动作。他买了老宅，不会只是放着。他一定会对老宅做点什么。”
“你是说他可能会拆？”
“不一定。但他一定会有动作。一个花三千万买一个烫手山芋的人，不会只是为了收藏。”
挂了电话，秦川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燕京城。
秋天的燕京，天高云淡。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可见，近处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。青白色，温润如脂。顾清寒还给他的那块。
他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玉佩上，玉石内部有细细的纹路，像水波，像云纹。
爷爷说过，这块玉佩是秦家祖上传下来的。传了五代，从不离身。当年订婚的时候，爷爷把这枚玉佩交给他，说：“小川，这玉佩给你。你把它给顾家那丫头。告诉她，这是秦家的信物。”
秦川那时候不懂“信物”是什么意思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把玉佩重新放回口袋。和爷爷的信封装在一起。左边口袋，右边口袋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宋知意。
“师弟，产权公证的事，法务那边准备好了。你什么时候有空？”
“下午。”
“两点，我让司机去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宋知意没有挂电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刚才小拾跟我说了老宅的事。林国栋买了万盛置业的股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秦川想了想，“先办产权公证。把老宅的产权从法律上拿回来。然后——等他出招。”
“他如果拆呢？”
“他不会拆。”秦川说，“如果他拆了，他就失去了谈判的筹码。他买老宅，不是为了拆，是为了跟我谈条件。”
宋知意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弟，你比以前冷静了很多。”
秦川想了想。“可能是跟大师姐学的。”
宋知意笑了一声。那种笑声很轻，像是被风吹过的风铃。“少拍马屁。两点，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秦川看了一眼时间。十二点半。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他打开盒饭。红烧排骨已经凉了，但吃起来还是那个味道。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——是因为它是在燕京吃的。
他一块一块地吃着排骨，把饭盒里的东西全部吃完。然后他把饭盒收好，放进垃圾桶里。洗了手，换了衣服。
还是那件衬衫。洗得发白，第三颗扣子后缝的，颜色比其他的深一点。
他对着酒店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的人穿着这件衬衫，看起来确实不像有钱人。但这不重要。
他穿这件衬衫，不是为了显得有钱。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他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
下午两点整，秦川站在了燕京公证处的门口。
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小楼，灰色的外墙，铁艺的大门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燕京市公证处”几个字，字体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宋体。
宋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衬衫，头发盘起来，看起来干练而专业。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，一看就是律师。
“师弟，这是周律师。宋氏集团的法务总监。”
周律师伸出手。“秦先生，久仰。”
秦川跟他握了握手。“辛苦。”
三人走进公证处。前台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，看到宋知意，立刻站起来。
“宋总，赵主任在二楼等您。”
上了二楼，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没有穿制服，看起来很随意。但他的眼神很锐利，一看就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。
“宋总，好久不见。”赵主任笑着跟宋知意握了握手，“您说的事情，我已经调取了档案。秦怀远老先生的公证文件，原件在我们这里保存了七年，完好无损。”
他看了一眼秦川。“这位就是秦老先生的后人？”
“是。”宋知意说，“秦川，秦怀远的孙子。”
赵主任看着秦川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审视，更像是一种——感慨。
“你爷爷当年办这个公证的时候，是我经手的。”赵主任说，“我记得很清楚。那天他一个人来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——‘同志，我要做一个产权公证。把这栋房子的产权，转到我的孙子名下。’”
“我问他要不要等孙子来了再办。他说不用了，他孙子还小，等他大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又问他，这公证办完之后，要不要通知家属。他说不用。”
赵主任看着秦川。
“我当时觉得奇怪。后来才知道——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了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
赵主任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档案袋，放在桌上。档案袋已经泛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上面贴着标签，写着“秦怀远”三个字。
“这是原件。您可以核对。”
秦川打开档案袋。里面是一份公证文件，纸张已经发黄，但字迹依然清晰。每一页都有爷爷的签名——秦怀远，三个字，毛笔小楷，一笔一划，工工整整。
最后一页的末尾，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“本公证自签署之日起生效。产权继承人：秦川。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变更。”
秦川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爷爷坐在面馆里吃面的样子。他想起爷爷站在老宅门口笑着对他说“没关系，人在就好”。他想起爷爷在名单最后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小川，如见此名，勿追。保命为先。”
爷爷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。做公证、留名单、把路铺好。然后他坐在家里，等着那些人上门。
因为他知道，他的孙子有一天会回来。回来的路上，需要这些路标。
“秦先生？”赵主任的声音把秦川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“在。”
“这份公证文件，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。只要您愿意，我们可以立即启动产权变更程序。秦家老宅的产权，将在法律上正式回归您的名下。”
秦川点头。“办吧。”
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，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。赵主任一份一份地核对，一份一份地签字盖章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。
最后，赵主任把一份盖了公章的产权证明递给秦川。
“秦先生，恭喜您。秦家老宅，现在是您的了。”
秦川接过那张纸。上面印着他的名字——秦川。
他把它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爷爷的信封放在一起。
走出公证处的时候，阳光很好。
宋知意走在他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周律师跟在后面，也没有说话。
三个人站在公证处的门口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师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打算做什么？”
秦川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“回去看看那棵梧桐树。”
宋知意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，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秦川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槐树巷的地址。
出租车开动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的大楼。灰色的小楼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，像是一个见证了太多故事的老人。
爷爷来过这里。七年前，一个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七年后，他的孙子来了。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口袋里装着爷爷的信封。
出租车汇入车流，朝槐树巷的方向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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