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达集团的大楼在城西最繁华的地段，二十八层玻璃幕墙，太阳一照整栋楼像一面镜子。陈野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前世他在这栋楼底下等过一整天。那天下着小雨，他没带伞，西装淋得皱巴巴的。张成的助理下楼传话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他，说完“张总说你可以走法律程序”就转身刷卡进了闸机。玻璃门在他面前合上，一滴雨顺着门缝流下来，像这栋楼在吐口水。
“先生，您有预约吗？”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。二十出头，妆化得精致，笑容是培训过的标准弧度。
“有。赵东升赵总，下午两点。”
前台低头查了一下系统，点点头，递给他一张访客卡。陈野接过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前台的指尖，一道白光闪过。
画面里，这个前台坐在员工食堂，对身边的同事小声说：“市场部的张总今天又换了新秘书，第三个了吧？上次那个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。”
时间戳：三天前。
陈野收回手，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把访客卡挂在胸前，走向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他在心里又记了一笔：张成换秘书的频率很高，而且前秘书走的时候“眼睛红红的”。不是被辞退，是自己哭着走的。能让一个职场女性哭着离职，不是性骚扰就是精神霸凌。
电梯在十八层停下，门开的时候赵东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到电梯口接人。对于一个宏达的副总来说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——你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一样了。
“陈总，这边。”赵东升领着他穿过开放式办公区。沿途的工位上有几个员工抬头看了陈野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好奇。一个年轻的女生小声问旁边的同事：“那人是谁啊？赵总亲自出来接？”
赵东升的办公室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桌上没有杂物，文件按颜色分类摆了三摞。墙上挂着一幅书法，写的是“求稳”两个字，落款是赵东升自己。字体四平八稳，一笔一划都不出格，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上次你让我盯供应商，”赵东升关上门，直接进入正题，“我盯了。除了天马印刷之外，还有两家有问题。速达物流和金利展架。法人分别是张成的小舅子和大学同学的弟弟。”
陈野在沙发上坐下：“围标加吃回扣。”
“对。但我挖下去之后发现不止。”赵东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野翻开文件。是一份财务报销单的复印件，报销人是张成，项目是“客户招待费”，金额四万三千块。后面附着一张发票，发票上写的餐饮费，金额跟报销单一致。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但赵东升在旁边用铅笔圈出了发票的日期——2019年2月14日。情人节。
“情人节的饭局？”陈野问。
“往下翻。”
陈野翻到下一页。是同一张发票的开票方信息，一家叫“海天阁”的餐厅。赵东升在旁边贴了一张该餐厅在点评网站上的页面截图——人均消费七百块。四万三的餐饮费，按这个人均，需要六十多个人同时吃饭。但张成的报销单上写的是“招待客户代表三人”。
“四个人吃出六十个人的账单？”陈野把文件合上。
“这只是一笔。”赵东升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比刚才那本厚得多，“我让财务部调了他过去两年的报销记录。有问题的金额加起来大概一百二十万。手法很老套——餐饮发票多开、会议费虚增、出差补贴重复申领。单笔金额不大，但架不住多。”
陈野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。一百二十万的职务侵占，加上虚开发票和围标，再加上供应商回扣，张成这几年在宏达身上薅的钱，保守估计不低于五百万。这个数字一旦坐实，不是被辞退的问题，是刑事犯罪。
“赵总，这些材料——”
“还不够。”赵东升打断他，语气很冷静，“我查了宏达过去的内部处理记录。三年前有个部门经理被人举报虚报差旅费，金额六万多，被查实之后只是辞退，没有移交司法。宏达的企业文化是家丑不外扬。一百二十万在他们眼里，也就是辞退。辞退是达不到你的目的的。”
陈野看着赵东升。这个做事精细到连文件夹都按颜色分类的男人，不是在包庇张成，他是在算——算多重的证据才能把张成打到爬不起来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你之前说过，老周那边有虚开发票的证据。”赵东升靠回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“如果那个证据跟宏达内部的报销记录能对上——比如张成报销了一笔印刷费，而老周那边的记录显示这笔钱根本没付给印刷厂，而是转到了鑫源商贸——那就不是职务侵占的问题了。那是挪用资金，刑事罪。”
陈野沉默了几秒。他手里有U盘。U盘里老周的账目可以跟赵东升的报销记录做交叉比对。两条线一碰，张成的整个资金链就会浮出水面。但他在犹豫一件事——赵东升值不值得完全信任。
不是怀疑赵东升的人品。是怕赵东升做事太有板有眼，如果他坚持走宏达内部举报流程，证据交上去之后，张成上面的人会不会把事情压下来？前世赵东升就输在这个环节——不是没证据，是没算到上面有人保张成。
“赵总，我有个条件。”陈野把文件放回桌上。
“你说。”
“这份证据不只交给宏达董事会。如果宏达压下来，我要一份复印件同步给第三方。”陈野没有具体说第三方是谁，但赵东升应该能猜到。
赵东升沉默了很久。墙上那幅“求稳”两个字安静地挂在那里，跟此刻的沉默形成某种对照。一个求稳的人，正在被要求做一件不求稳的事。
“可以。”赵东升说，“但有一个底线——不管通过什么渠道，所有材料必须合法获取。我不接受任何窃听、偷拍、入侵系统。”
陈野差点笑出来。这就是赵东升。他可以把刀架在张成脖子上，但这把刀必须是合法锻造的。不是怕违法，是原则。但恰恰是这种人在关键时刻靠得住——有底线的人才不会倒戈。
“成交。”
两个人握了手。陈野正准备走，赵东升忽然叫住他：“陈总，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赵东升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跟上次装证据的信封不一样，这个是新的，还没开封。他把它递给陈野，表情比刚才聊一百二十万的时候更严肃。
“这是我让人查的。关于那天你问我的事。”
陈野拆开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纸，上面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名字是“王芳”，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套高档公寓。
“王芳？”陈野皱眉，“张成老婆的表妹？鑫源商贸那个挂名法人？”
“对。”赵东升坐回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，“但我要你去查的不是她。是她隔壁的住户。”
陈野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址，看清公寓的门牌号之后，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隔壁的门牌号，属于张成。
不是张成老婆表妹刚好住在张成隔壁。是张成帮她在隔壁租了一套房，或者——在隔壁养了一个人。这完全超出了商业犯罪的范畴，但同时也解释了赵东升为什么说“还不够”。赵东升不是在算商业账，他是在织一张更密的网。
“你知道多久了？”陈野问，声音比刚才低。
“比你早三天。”赵东升说，“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，但昨天查到一条缴费记录——每月15号固定交租金，付款账户是一个叫‘鑫源商贸’的对公账户。从2018年3月开始。”
2018年3月。陈野脑子里迅速调出时间线——老周帮张成虚开发票，也是从2018年3月开始的。同一个时间点，同一个付款账户，一边洗钱，一边养人。张成没有把这两件事分开，他把所有脏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野站起来，把信封收进包里，“三天之内，给你答复。”
走出宏达大楼的时候，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刺眼了。陈野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玻璃幕墙的大厦。楼还是那栋楼，但他脑子里那个张成的画像正在变成另一幅更丑陋的模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以为又是赵东升，掏出来一看，是老周。
“陈总，律师那边怎么说？”
陈野回了一条：“快了。等我电话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，拨通了赵东升刚才在纸上没写的一个号码——宏达前法务的电话。这个人是老周能安全下船的关键，也是赵东升不肯经手的那个环节。
电话响了几声，对面接起来，声音沉稳，带着一点警惕：“喂？”
“李律师吗？我叫陈野。有人跟我推荐了您，说您以前在宏达法务部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宏达的事，我已经不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野靠在墙上，看着巷子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，“但这次跟宏达没关系。我需要您帮一个人——他在宏达的船上帮人干了事，现在想下船，需要一个人教他怎么走下来。”
对面沉默了更久。久到陈野以为对方已经挂了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：“明天上午九点，我事务所在城南。地址发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陈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，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：
「律师到位。下一步：U盘数据跟赵东升的报销记录交叉比对。然后约老周跟律师见面。三天之内，完成证据链闭环。」
他锁屏，把手机放进口袋。2019年的春天，巷子外面人来人往，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。没有人知道一个广告公司小老板正在做什么。他们路过他的时候，最多看一眼这个站在巷口发短信的年轻人，然后继续往前。
但陈野知道，这盘棋，他已经占了上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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