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炸开,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与刻意的阴狠,瞬间打破乡间小路的宁静。
柳林脚步一顿,神色未变,缓缓转过身。
赵德厚正快步从公社街口走来,一身干净的干部褂子,双手背在身后,三角眼微微眯起,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柳林身上,上下不停打量。
他今日特意来公社对账交报表,本是例行公事,没曾想竟撞见了柳林。
看着柳林空着手、步履轻快的模样,赵德厚心底的猜忌瞬间翻涌上来。
最近几日柳林安分过头,上工勤勤恳恳、一言不发,半点错处挑不出来,让他憋着满肚子火气无处发作。昨夜他暗中盯梢,隐约察觉到柳林深夜外出,却没抓到半点实据,只能暂时隐忍。
如今在公社偶遇,刚好给了他当众发难、试探虚实的机会。
“赵会计。”柳林语气平淡,不卑不亢,没有丝毫慌乱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露怯。一旦表现出半分慌张,就会被赵德厚死死咬住,顺势大做文章。
赵德厚快步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柳林全身,尤其是盯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,冷声开口:“你一大早跑公社来干什么?”
“买点零碎生活用品。”柳林从容应答,说辞不慌不忙,“家里缺些针线物件,顺便逛逛。”
“买东西?”赵德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,眼神里满是不信任,“买东西需要大清早偷偷摸摸往公社跑?我看你是又来搞那些歪门邪道的勾当!”
这话扣得极重,字字诛心。
这年头最忌讳私自牟利、投机倒把,只要被扣上这顶帽子,别说个人受处分,全家都会被牵连,在大队彻底抬不起头。
柳林眼神微冷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十足的底气:“赵会计说话要讲证据。我堂堂正正出门置办家用,何来歪门邪道?”
“证据?”赵德厚往前逼近半步,压低声音,带着威胁的意味,“你最近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,又是买粮又是买肉,天天安分上工还能攒出钱来?柳林,你手里的来路,不干净!”
他盯了柳林太久,早已察觉到不对劲。
一个前些日子还家徒四壁、吃不上饱饭的穷户,短短十几天不仅还清隐忧、顿顿有热食,还能时不时添置物件、买荤腥,这份收入来源,根本经不起细查。
赵德厚笃定,柳林一定在私下偷偷卖药赚钱,只是一直抓不到实锤。
今日偶遇,他就是要步步紧逼,打乱柳林的心态,逼他慌乱出错,露出破绽。
“我爹久病卧床,家里日子艰难,我上山辛苦挖点草药,偶尔换点零钱补贴家用,合规合理。”柳林逻辑清晰,句句占理,“之前赌约已经说清,我采药养家,大队不得无故刁难。赵会计这是要出尔反尔?”
一句话,直接搬出此前的当众赌约,堵死赵德厚的刁难借口。
赵德厚脸色一僵,被怼得语塞,心头怒火更盛。
他最忌惮的就是这件事,当众立下的规矩,若是随意推翻,就是打自己的脸,失了会计的公信力。
可他就这么放过柳林,心里实在不甘。
两人对峙在公社路口,动静渐渐引来零星路人驻足观望。来往的公社职工、赶集的村民,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众人窃窃私语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。
赵德厚见状,知道不能再硬扣大帽子,免得被人说他公报私仇、欺压晚辈。他话锋一转,开始刻意拿捏细节,层层试探。
“采药换钱我不拦你。”他眼神阴鸷,死死盯着柳林的眼睛,“但我问你,你今早是不是去卫生院了?”
关键点,精准戳来。
柳林心底微沉。
他没想到赵德厚的眼线和盯梢这么严密,连他去卫生院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。看来对方这几日看似安分,实则一直在暗中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淡淡点头:“去过。我爹咳喘偶有反复,去问问文医生养护的法子,顺便讨点草药。”
说辞滴水不漏,全是正当理由。
“问问病情?”赵德厚冷笑一声,步步紧逼,“我看你是私下给药铺供货,搞私下交易!柳林,我劝你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借着采药的由头,偷偷倒卖药材牟利?”
“若是查实,那就是投机倒把,别说我这个当会计的不留情面,直接上报公社,从严处置!”
话语凶狠,威胁意味十足,摆明了就是想靠气势逼柳林认罪。
周围围观的路人闻言,瞬间哗然。
投机倒把这四个字,在当下年代分量太重,一旦坐实,轻则罚款批斗,重则劳动改造,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。
不少人看向柳林的眼神瞬间变了,带着惊疑和忌惮。
柳林迎着赵德厚的威逼目光,没有半分退缩,声音清亮落地:“赵会计说话要凭良心、讲规矩。”
“我上山采药,一部分自用给爹养病,一部分卖给供销社,走的是正规渠道、做的是正经买卖。文医生是公社赤脚医生,我向她请教养病方子,是乡亲互助、寻常小事,哪里算得上倒卖牟利?”
“你无凭无据,当众污蔑我投机倒把,若是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,这事,我也得讨个说法。”
他不慌不忙,不主动挑事,却也绝不任人拿捏。
你想扣帽子,我就讲规矩;你想施压,我就对等反驳。
赵德厚没想到,短短几日不见,这个少年的嘴皮子和心智变得如此厉害,软硬不吃、滴水不漏,任凭他如何威逼试探,都抓不到丝毫破绽。
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看着围观人群越来越多,知道再僵持下去,只会自取其辱。
今日他本想当众打压柳林、逼他露怯,没曾想反倒被对方稳稳接住,落得一身尴尬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赵德厚咬牙冷哼,眼底阴毒更甚,“你嘴硬我不跟你争。但柳林我告诉你,大队的规矩摆在这,谁想走歪路、搞特殊,早晚栽跟头。”
“我会盯着你的。咱们慢慢看!”
撂下一句暗藏杀机的狠话,赵德厚不敢再多停留,转身拂袖而去。
看着他阴沉离去的背影,柳林眼底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。
今日这一场当众对峙,看似他平稳化解、完胜收场,实则隐患彻底摆上台面。
赵德厚已经百分百确定他有隐秘收入和私下交易,只是暂时没有实证。
接下来,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,只会盯得更紧、查得更严,想方设法搜集他的把柄,等着一击致命。
围观路人见闹剧收场,也纷纷散去,边走边低声议论,流言的种子已然悄然埋下。
柳林站在原地,心绪飞速沉淀。
风声,是真的彻底紧了。
私下种药、隐秘合作、深山采药,每一步都踩在风口浪尖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他没有半分悔意。
乱世穷年,安稳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,都是自己一步步硬拼、稳守出来的。
既然冲突已经彻底摆开,那往后,他便更加谨慎、更加低调,默默蓄力、稳固底牌。
赵德厚想抓他的把柄、毁他的生活。
那他就守好所有布局,稳稳攒足家底,静待对方出招,从容破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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