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路口的人渐渐散尽,风卷着路上的尘土掠过脚边,带着秋日独有的萧瑟凉意。
柳林立在原地,望着赵德厚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。
方才那场对峙,他看似滴水不漏、稳稳占据上风,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,局势已然悄然恶化。
赵德厚此人,心胸狭隘、睚眦必报,当众落了面子,又坐实了心中的猜忌,绝不会就此作罢。今日只是口头试探,来日必定是实打实的阴招算计。
无凭无据,对方尚且敢当众扣他投机倒把的帽子,若是往后被抓住半分把柄,等待他的,必然是灭顶之灾。
柳林收敛心神,压下心底的警惕,不再多做停留,转身快步踏上回村的山路。
路上偶有往来的村民,瞧见他的身影,大多下意识避开,私底下飞快交换着异样的眼神。方才公社路口的争执,短短片刻便传开了,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蛛网,已然悄悄缠上了他。
柳林视若无睹。
从他当众赢下开荒赌约、打破村里固有秩序的那一刻起,眼红与猜忌便注定如影随形。如今唯一能做的,便是沉下心、管住行、藏好底牌,不给对手丝毫可乘之机。
一路疾行,赶回红旗大队时,日头已经爬到半空。村里的劳力尽数下地干活,村落里安安静静,只剩老人孩童守在家中。
柳林径直回家,推开门,院内安然依旧。
柳芽正蹲在院门口择野菜,小丫头心思细腻,一眼就看出哥哥神色不对,连忙站起身,小声问道:“哥,你怎么了?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柳林揉了揉她的脑袋,语气放缓,压下所有冷意,“路上碰到点小事,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林桂芳听见动静从屋内走出,满脸担忧:“去公社还顺利吗?没跟人起冲突吧?我今早心里总慌慌的。”
柳林不想让家人跟着担惊受怕,简单含糊带过:“都顺利,放心吧娘。”
安抚好母女二人,他进屋看了眼炕上休养的柳大川。父亲气色日渐红润,呼吸平稳,咳嗽的旧疾也减轻了大半,已然在稳步好转之中。
看着家人安稳的模样,柳林心中的底线愈发坚定。
他不怕自己吃苦受累,也不怕与人博弈对峙,唯一怕的,就是自己的纷争,牵连到这一家人的安稳日子。
稍作休整,柳林没有闲着,转身走向后院柴房。
眼下风声太紧,所有隐秘布局都必须彻底收紧、严加隐藏。
他蹲在柴房角落,小心翼翼拨开遮盖的干草。前几日扦插种下的石斛根茎,已经适应了土质,悄然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,生机微弱却格外坚韧。
看着这点新绿,柳林心头稍安。
这是他真正的长远退路。
靠深山采药终究是赌命之举,不仅凶险万分,还极易暴露行踪,受人拿捏。唯有私种药材,低调培育、稳步产出,才能彻底脱离高危风险,拥有源源不断的稳当收入。
眼下时局敏感,风声鹤唳,半点异动都不能有。
柳林重新铺好干草,又挪来几捆干柴挡在外侧,彻底封死这片小土坡的痕迹,从外头看,只剩堆积的柴草,任谁也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做完这一切,他将今日卖药所得的现金,尽数藏进墙壁缝隙,用土坯堵严。
家底来之不易,每一分都是他顶着风险、拼着力气换来的,绝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就在柳林在家中谨慎收尾、步步稳妥布局的时候,村西头的会计小院,气氛阴沉得吓人。
赵德厚一脸戾气地坐在桌边,端起粗瓷大碗狠狠灌了一口凉水,依旧压不住心头的怒火。
今日在公社路口,被一个半大少年当众顶撞、落尽脸面,是他掌权以来最憋屈的一次。
旁边站着他的本家侄子赵小三,是村里最爱搬弄是非、溜须拍马的闲散后生,也是赵德厚安插在人群里的眼线。
“叔,我打听清楚了。”赵小三弓着腰,压低声音,一脸谄媚,“今早确实有人看见柳林去了卫生院,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,肯定是跟那个女医生有猫腻!”
赵德厚眼神阴鸷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每一下都藏着算计。
“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干净。”他冷嗤一声,“短短十几天,从穷得揭不开锅,到顿顿有热食、手里有余钱,若是老老实实挣工分,怎么可能翻身这么快?”
赵小三连忙附和:“就是!我看他就是偷偷倒卖药材,搞投机倒把!叔,你直接上报公社,把他抓起来问话,一查一个准!”
“蠢货。”赵德厚斜睨他一眼,冷声呵斥,“没凭没据,上报有用吗?人家走的是正规供销社渠道,去卫生院也能推脱是看病问药,咱们拿什么定他的罪?”
他在大队混迹多年,深谙其中规矩。
这种事,抓不到现行、拿不出实证,上报就是白费功夫,反倒会落个诬告的名头,折损自己的威信。
硬碰硬不行,那就只能玩阴的。
赵德厚眼底闪过一抹狠戾,低声吩咐道:“你接下来给我盯死柳林。他什么时候出门、什么时候进山、什么时候去公社、见了什么人,一一记清楚,半点不许漏。”
“我就不信,他次次偷偷摸摸交易,能一辈子不露出半点马脚。只要抓到一次现行,我直接把他钉死!”
赵小三连忙点头:“放心叔,我天天盯着他,绝对跑不了他!”
说完,他眼珠一转,又添了一句:“对了叔,我还听村里婶子说,柳林最近总往后山跑,夜里都偷偷出门,后山荒山那么偏,指不定藏了什么东西!”
这句话,彻底戳中了赵德厚的心思。
他眉头狠狠一皱,猜忌更重:“后山?”
“对,就是荒无人烟那片!”
赵德厚沉默片刻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他原本只以为柳林是偷偷采药卖钱,现在看来,这小子藏的事,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。
“好。”他沉声开口,“你不光盯他的人,顺带盯死后山。若是发现他私自占地、私种作物,或是藏了违禁东西,立刻来报我!”
眼下时局严格,私自开荒、私种经济作物,都是可大可小的罪名。
只要抓住任意一条,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整治柳林,夺回所有颜面,彻底掐灭这小子翻身的苗头。
赵小三应声领命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转身就混迹在村民之中,开始默默盯梢。
一场无形的罗网,已然悄然铺开。
这边柳林早已预判到对方的阴私手段,心里透亮无比。
他清楚,赵德厚吃了一次亏,绝不会再贸然当众发难,接下来只会用这种温水煮蛙的方式,日夜盯梢、伺机抓柄。
既然对方要玩长线对峙,那他便奉陪到底。
接下来的日子,柳林彻底收敛所有锋芒。
每日准时上工、踏实干活,不抢功、不出头、不与人闲谈,待人谦和、行事规矩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收工便准时归家,劈柴、挑水、照看家人,日日两点一线,安分得不能再安分。
往日偶尔进山的身影彻底消失,私下交易、出门赶集的动静尽数收敛。
他刻意用极致的安分,一点点麻痹所有人的视线,磨掉旁人的猜忌,也磨掉赵德厚的耐心。
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,他依旧会悄悄起身,查看石斛幼苗的长势,梳理后续的布局。
明面蛰伏藏锋芒,暗处蓄力攒底气。
风波未平,暗涌不息。
柳林静静等待着时机,静待对手出招,也静待自己彻底站稳脚跟,冲破这层层桎梏,护得全家岁岁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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