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还蒙着一层墨色，柳林就被空腹的绞痛硬生生疼醒。
胃里空荡荡的，火烧火燎的灼痛感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，他蜷在硬板土炕上，后背的旧粗布褂子早被冷汗浸得发潮冰凉。实在熬不住，他靠着炕墙缓了许久，等绞痛稍稍压下去，才摸索着穿上鞋，鞋头破了个大洞，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，前日赵铁梅随口说要帮他缝补，他脸皮薄，一直没好意思应下来。
灶台边剩半碗熬药剩下的药渣汤水，放了一夜早已凉透，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柳林捏着眉头抿了几口，寡淡的苦味填满胃囊，好歹压下了空腹的饿火。
院外残月还悬在半空，老母鸡缩在窝中，听见脚步声咕咕低唤两声，转瞬又归于寂静。柳林走到井台，掬起一捧井水洗脸，刺骨的凉水激得浑身一颤，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。前世深耕药材积攒的图谱，自然而然在脑海里铺开，想起前日供销社李长庚闲谈，后山八百米石壁的鬼门崖，曾有人挖到过市价不菲的野生铁皮石斛。
困难年月里，铁皮石斛是紧俏药材，收购价远超寻常丹参数倍，可鬼门崖向来是村里的禁地。整面崖壁近乎垂直，青苔遍布湿滑难踏，去年本村一名采药人失足滚落，摔断两根肋骨，卧床数月都没法下地。
一大家子口粮短缺，老父咳血缠身日日遭罪，柳林没得选择。他捆好粗布背篓，腰间别上一把磨锋利的柴刀，趁着夜色踏上进山小路。
深山密林漆黑难辨路径，脚下碎石滚落哗哗作响，灌木丛时不时窜出野物，细碎的虫鸣在四下此起彼伏。摸黑跋涉一个时辰，东方天际缓缓泛起鱼肚白，柳林靠在歪脖老松旁歇脚，摸出仅剩一小块红薯干。薯干干硬硌牙，嚼在嘴里如同木屑，他小口细嚼，省着口粮撑完全天。
稍作休整继续攀山，海拔渐高，林木从松树换成连片栎树，林下蕨类挂满晨露，没走片刻，裤脚便被露水浸透，冰凉黏在小腿上。脑海药材图谱忽然定格，左前方三十步石缝藏着成片黄连。
柳林放轻脚步上前，蹲身用柴刀慢慢刨土。黄连根茎盘缠扎土，费了不少功夫才完整刨出一丛，抖净泥土收进背篓。
再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，潺潺溪水声顺着风传来，一汪山泉自石缝涌出，水清见底。他俯身喝了两口山泉水，清甜入喉，顺着溪流溯源而上，崖壁青苔滑腻，每挪一步都要死死扶住岩壁，数次脚下打滑，惊得心口突突狂跳。
转过山弯，一面七八米高的陡峭石壁拦在眼前，崖顶石缝间数株铁皮石斛舒展枝叶，细叶油润，茎杆透着暗红。
心心念念的石斛就在眼前，可光秃秃的崖壁没有落脚抓手，稍有不慎便是坠崖重伤。山风裹挟凉意扑面而来，柳林脑海里接连闪过画面：炕上咳血、面色蜡黄的老爹柳大川，瘦得单薄、总拽着衣角盼吃食的小妹柳芽，灶台边偷偷抹泪、日夜操劳的母亲林桂芳，还有赵铁梅那句“老实人不该被日子磋磨欺负”。
放下背篓，只留柴刀在手，柳林开始攀爬鬼门崖。柴刀楔入窄小石缝充当借力点，脚掌踩在湿滑青苔上如同踩冰，膝盖死死抵住崖壁，指尖抠进石缝，皮肉被棱角磨得钻心疼。攀至半途脚下骤然打滑，身子猛地往下坠，柴刀脱开石缝，整个人悬在半空晃悠，半边指甲硬生生被石头掀落，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。
咬紧牙关稳住身形，重新固定柴刀，他整个人像壁虎般贴在崖面，摒住呼吸不敢向下张望，几番调整才攀上崖顶。趴在石块上大口喘气，顾不上处理流血的伤口，连忙撬开石缝采收石斛，整整六株品相上乘的铁皮石斛被小心摘下，细细用树叶裹好放进背篓。
下山远比上山凶险，柳林贴着崖壁一点点往下蹭，受伤的右手反复磕碰岩石，血水糊满掌心。落地瞬间脚下一滑，整个人从两米高处重重摔落，后背磕在硬石上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背篓倾覆，石斛滚落一地。他顾不得身上酸痛，慌忙捡拾药材，撕下衣襟布条，用牙齿帮忙捆扎受伤的右手。
歇够力气，柳林背着背篓一瘸一拐往山下走，足足两个时辰才走出山林，彼时日头已经西斜。
村口碾盘旁，赵铁梅正坐着纳鞋底，抬眼望见满身尘土、脸上沾着血渍的柳林，当即停下手里针线快步上前。
“手上伤成这样，就只是蹭破皮？”赵铁梅一眼盯住缠着布条的右手，不等他辩解，掀开背篓树叶，看见整齐码放的石斛，瞬间明白了缘由，“你真去闯鬼门崖了？”
“嗯。”柳林低声应声。
“你不要命了？去年坠崖那人到现在都干不了重活，你但凡出事，家里爹娘弟妹怎么过日子？”赵铁梅眼圈泛红，语气藏不住气恼与担忧。
片刻后她压下情绪，把连夜纳好的两双鞋底塞进柳林怀里，针脚细密紧实，一看便是熬了数个夜晚。“鞋拿去换上，别成天踩着破鞋四处奔波。明日把药材卖掉，多换些粗粮填饱肚子，瞧瞧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”
话音落下，赵铁梅扛起锄头转身离开，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。
柳林攥着沉甸甸的鞋底，鼻尖发酸，满心暖意。
回到家中，他第一时间进屋看望柳大川。喝了前日配的汤药，老父亲气色好了不少，已然能靠着被褥坐起，看见儿子手上的伤，满眼愧疚：“是爹拖累了你，往后别再冒死去深山采药。”
“爹放心，您的病一定能治好。”柳林目光笃定，一字一句宽慰老父。
入夜，柳林找来湿布裹住石斛根部，垫上干草妥善存放，生怕隔日去公社的路途颠簸弄坏药材。小妹柳芽蹲在一旁，眼巴巴盯着绿油油的石斛，小声询问能不能换一块水果糖。
望着妹妹凹陷瘦削的小脸，柳林心头一揪，笑着应允：“卖了药材，给你买两块糖。”
柳芽瞬间眉眼弯弯，露出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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