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梦。
柳林醒来的时候，天光已经大亮。
右手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昨夜用粗布布条草草包扎，渗出来的血丝已经干结，黏在皮肉上，一动就扯得生疼。后背磕碰的淤青也酸胀难忍，每一次抬手、弯腰，都带着钻心的钝痛。
但他心里踏实得很。
炕边的干草堆里，六株铁皮石斛被树叶层层裹好，根部保湿完好，绿油油的枝叶透着生机。旁边还整整齐齐放着几株品相上等的黄连，是他昨日顺带采挖的收成。
这，就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。
屋内很安静。
老爹柳大川靠在被褥上闭目养神，呼吸平稳绵长，再也没有前几日那种随时要背过气的急促感，脸色也褪去了之前的死灰，多了几分淡淡的血色。
娘林桂芳正在灶台前熬药，柴火噼啪作响，药香缓缓漫开，不再是以往刺鼻的苦涩，多了几分温润的药味。小妹柳芽蹲在炕边，小手轻轻帮老爹掖着被角，乖乖巧巧，再没有往日饿得哭闹的模样。
“醒了？”林桂芳回头看见他起身，轻声开口，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心疼，“身子都摔伤了，不再多睡会儿？”
“不睡了，今天得去集镇把药卖了。”柳林一边说着，一边慢慢活动着手腕，尽量避开伤口，熟练地将石斛和黄连分类打包。
柳大川睁开眼，看着儿子粗糙带伤的双手，喉结滚动了几下，低声叹道：“林娃子，辛苦你了。要是实在难，咱就……不治了。”
“爹，说啥胡话。”柳林抬头，眼神笃定，“药对症，咱们有钱治，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短短两三天，家里的天，已经被他硬生生掰了回来。
柳芽抬起瘦小的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小声提醒：“哥，你昨天答应我的……水果糖。”
柳林被她稚嫩的模样逗笑，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：“忘不了，今天一定给你买回来。”
简单洗漱过后，柳林背上背篓。
背篓最底层铺着柔软的干草，贵重的铁皮石斛放在最中间，小心翼翼护住，上面才放黄连，生怕路途颠簸磕碰坏了品相。
出门时，他一眼就看见篱笆门口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双纳得结结实实的黑布鞋，针脚细密紧实，鞋底厚重耐磨，还有一小叠崭新的粮票。
不用想，肯定是赵铁梅送来的。
柳林拿起布鞋试了试，大小刚刚好，不挤脚不松垮，鞋底厚实柔软，再也不用踩着破洞鞋、磨得脚趾流血走路。
他心里暖意翻涌。
这个年代，人情比金贵。赵铁梅嘴硬直率，看似大大咧咧，实则心细如发，默默把所有事都替他考虑周全。
柳林把粮票仔细折好，贴身揣进兜里，换上新鞋，大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。
新鞋踩在碎石路上，稳稳当当，脚底再也没有硌人的痛感。二十里山路，走得比往日轻松太多。
赶到集镇供销社时，日头刚升到半空，收购站门口依旧蹲着几个等候卖货的老农，聊着今年的收成、家里的口粮，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众人看见柳林，都眼熟起来。
“这不是柳家小子吗？前两天刚卖了大丹参，今天又来采药？”
“这孩子是个能吃苦的，可惜家里摊上这么个难处。”
听着周围或同情或感慨的议论，柳林只是淡淡点头示意，径直推门走进收购站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药香混杂着桐油、干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老药工李长庚正戴着老花镜对账，听见动静抬头看来，一眼扫到柳林，眼神瞬间亮了几分。
前两天这小子敢跟自己据理力争、懂药懂价，沉稳老练，完全不像乡下穷小子，让他印象极深。
“又来了？今天带了什么好货？”李长庚放下账本，笑着问道。
柳林不废话，直接蹲下身子，小心翼翼从背篓里捧出那几株铁皮石斛，轻轻摆在柜台上。
一瞬之间，整个柜台前的气息都变了。
李长庚的老花镜猛地凑近，原本松弛的眼神骤然收紧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。
他伸手轻轻捏起一株石斛，指尖摩挲着肥厚油润的茎杆，又对着光线细看断面，反复端详许久，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。
“野生铁皮石斛？”
李长庚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置信，抬眼死死盯着柳林，“你去鬼门崖了？”
整个红旗村，乃至周边几个村，人人都知道鬼门崖凶险无比，常年湿滑、崖壁陡峭，是公认的禁地，寻常人避之不及，根本没人敢贸然上去采药。
柳林坦然点头：“运气好，采了几株。”
“何止是运气好！”李长庚忍不住惊叹，“这品相，这年份，茎粗叶厚，成色绝佳，是今年整个公社收上来最好的一批石斛！一般人别说采，连见都见不到。”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收药数十年，顶级野生石斛一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次。
李长庚连忙拿出小秤，小心翼翼将六株石斛逐一称重、核对品相，动作谨慎得像是在摆弄珍宝。
“净重四两二，全是顶级货，无断根、无破损，品相完美。”
报出数字后，李长庚沉吟两秒，抬头认真说道：“小伙子，我不压你价。今年行情紧俏，铁皮石斛稀缺难寻，我给你最高价——二十八块一斤。”
二十八块一斤！
这个价格，直接碾压丹参数倍，抵得上普通壮劳力辛苦大半年的工分收入。
柳林快速心算：四两二，折合下来足足十一块七毛六。
这在1959年的困难年代，绝对是一笔巨款。
“另外你这几把黄连，品相也远超普通货，我一并给你算优等价，一共两块三毛。”
李长庚快速算完账，抬头看向柳林：“总共一十四块零六分。”
柳林没有丝毫犹豫：“成交。”
他清楚这个价格十分公道，李长庚是真心惜才，没有半点克扣，已然给足了情面与实价。
李长庚麻利地数出一沓整齐的钞票，有整有零，仔细清点好推到柳林面前。
柳林伸手去接钱的瞬间，掌心的伤口微微刺痛，他下意识皱了下眉，动作顿了一瞬。
这细微的小动作，刚好被细心的李长庚看在眼里。
“手受伤了？”李长庚眉头一皱，看向他缠着布条的手掌，瞬间了然，“果然是鬼门崖拼出来的货，不容易啊。”
他没有多问凶险细节，只是语重心长地叮嘱：“小伙子，你识药、懂药、还会简单炮制，是个有本事的。以后再有好货，直接来找我，我永远给你公社最高价。但切记，钱财虽好，性命更重，别次次都拿命去拼。”
“谢谢李伯。”柳林真心道谢。
短短两日，他彻底拿下了供销社老药工的信任，这是比一笔卖药钱更珍贵的长线人脉。
收好钱，柳林转身离开收购站，直奔粮店。
揣着赵铁梅送来的粮票，他终于不用再面对“有钱买不到粮”的窘迫。
排队、递票、交钱。
二十斤红薯干稳稳到手，沉甸甸的布袋拎在手里，沉甸甸的安全感落在心里。
他又顺路买了盐、煤油、火柴，最后想起对妹妹的承诺，特意找小卖部换了两块水果糖，小心翼翼揣好。
正当他置办齐全，准备返程时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“哟，这不是柳家的穷小子吗？这两天出息了啊，又是卖药又是买粮的，日子过得挺滋润？”
柳林回头。
生产队会计赵德厚站在不远处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，眼神黏在他手里的粮袋上，满是贪婪与阴翳。
他不知在暗处盯了多久，早就撞见柳林在供销社卖高价药材。
赵德厚缓步走上前，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、穿着新鞋、拎着粮食的柳林，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。
“我听说你昨天闯鬼门崖采药去了？”赵德厚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，“还卖了不少钱？”
柳林神色平静，不卑不亢：“上山讨生活，换点钱粮给爹治病，糊口度日。”
“讨生活？”赵德厚嗤笑一声，眼神愈发贪婪，“这年头谁不苦熬？就你能挖到值钱药材？柳林，做人别太独。”
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十足。
意思很明显：你有赚钱的门路，不能自己独享，必须分我好处，不然我就给你找事、穿小鞋。
柳林眼底微光一冷。
他就知道，药材赚钱的消息迟早会传开，赵德厚这种贪得无厌的小人，绝对不会放过拿捏自己的机会。
麻烦，终究还是找上门了。
柳林抬眼看向赵德厚，脸上没有丝毫慌乱，反倒一片平静。
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穷，是原罪。一旦你从泥坑里爬出来半点，身边的苍蝇蚊子就会一窝蜂扑上来吸血。
“赵哥，大家都是熬日子，谁容易？”柳林语气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上山采药，摔得满身是伤，拿命换钱给我爹治病、养家糊口，怎么就独了？”
赵德厚脸色一沉，三角眼里的贪婪更甚：“你少跟我扯这些！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，仗着自己会计的身份，肆无忌惮地施压：“我问你，你那石斛卖了多少？挣了钱，不得懂得规矩？这大队的山头、集体的资源，你私自采药卖钱，说难听点，就是占集体便宜！”
一顶大帽子轻飘飘扣了下来。
这年头，凡事沾个“私自牟利”，就能压得普通人家抬不起头。
周围路过的几个村民闻声停下脚步，远远看着两人，不敢靠近，脸上都是看热闹的神色。谁都知道赵德厚心眼小、贪便宜、最爱拿捏老实人。
柳林握着粮袋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眼底冷意更浓。
规矩？
整个红旗大队，最不讲规矩的就是赵德厚。
前世记忆加上这几日的见闻，柳林清楚得很，这家伙常年截留队里的救济粮、克扣村民工分，转手倒卖到黑市捞油水，手脚从来就没干净过。
“赵哥，这话我就听不懂了。”柳林寸步不让，声音清亮，足以让周围人听清，“供销社公开收购野生药材，贴了告示，允许社员上山采挖自用、售卖补贴家用，怎么就成占集体便宜了？”
他句句扣着规矩，堵得赵德厚一噎。
赵德厚没想到往日闷不吭声的柳林如今这么能说会道，当即恼羞成怒：“你还敢顶嘴？我说你有问题，你就有问题！”
“公事公办可以。”柳林神色坦荡，毫无惧色，“拿出文件、摆出规矩，逐条讲道理。要是凭嘴定罪、仗势压人，那咱们就去找书记评理，看看是谁不懂规矩。”
这话直接戳中了赵德厚的软肋。
他本就是想私下恐吓柳林、讹一笔钱财，根本不敢闹到公社去。真要对上，他平日截留物资、以权谋私的烂事，一查一个准。
赵德厚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，死死盯着柳林，眼神阴毒得像毒蛇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他连说两个好字，语气里满是阴冷的狠劲，“柳林，你翅膀硬了，敢跟干部叫板了是吧？你给我等着。”
“下个月队里分粮、评工分，咱们慢慢算。”
放下这句赤裸裸的威胁，赵德厚狠狠瞪了他一眼，转身甩袖离去，背影满是戾气。
围观村民面面相觑，没人敢多嘴，纷纷悄悄散开。
街边风一吹，柳林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。
他心里透亮，这梁子，算是彻底结下了。
今日他当众硬刚，暂时压下了赵德厚的讹诈心思，却也彻底得罪了对方。往后队里的日子，定然不会安稳，工分、分粮、各类琐事，赵德厚必定处处刁难报复。
但柳林半点不后悔。
越是饥荒艰难的乱世，越不能软弱。老实忍让，只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，唯有硬气立身，才能护住家人、守住活路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红薯干布袋，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整齐的钞票、粮票，还有给妹妹藏好的水果糖。
有粮、有钱、有药材门路、还有真心帮他的人。
他已经有了和烂日子、烂人事对抗的底气。
柳林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杂念，转身迈步，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脚步沉稳，再无半分往日的窘迫怯懦。
只是他清楚，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药材致富的路子已经铺开，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，往后的风波和算计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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