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头的刀死死抵着白衣青年颈间，血珠顺着脖颈蜿蜒滚落。穿堂山风自破庙门洞卷来，腐朽木料的霉味混着浓重血腥味四下弥漫，刺鼻反胃。
顾云飞四人隐在庙外老槐之后，尽数敛息屏息，不敢发出半点响动。方敏紧紧捂住嘴巴，双目瞪得浑圆。往日里厮杀流血只在影视中见过，荧幕上的鲜血不过是调味番茄酱，眼前却是实打实的刀锋见红，触目惊心。苏念卿面色亦泛着青白，却没有掩住口鼻，下意识抬手往袖中探去，末了才恍然记起身上穿的是现代衬衫，本就无袖可藏。
周志高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。商场博弈、资金破产他尚能从容周旋，唯独惧怕眼前泛着寒芒的兵刃，这种能劈裂筋骨、顷刻溅血毙命的冷兵器，是他从未直面过的极致惶恐。
四人之中唯有顾云飞神色沉稳，目光飞快扫过全场：七八名打手，一柄厚重鬼头大刀，余下六把制式钢刀，再加上身负重伤、孤立无援的白衣青年。庙门朝南，院前空地杂植槐树，夯土院墙低矮，极易翻越。若是只顾脱身，从东侧院墙翻往后山便是最优出路；可要出手救人，便是全然另一番凶险局面。
“哥，咱们走吧。”苏念卿悄悄扯住顾云飞衣袖，语声压得极低，“这事和我们毫无干系。”
顾云飞默然不语，视线凝在白衣青年身上。望着他宛若寒星的眼眸、宁折不弯的眉眼，还有脖颈不断渗血的伤口，恍惚间，那双倔强的眸子竟和十五年前孤身身陷重围的自己重叠。当年他亦是孑然一身，被一群豺狼环伺，半步退缩便是满盘皆输。
“再等等。”顾云飞沉声开口。
“还等？”周志高喉头滚动，压低声音急道，“难不成要去白白送命？这群人刀口舔血，可不是商场谈判能讲道理的。”
“算不上送死。”顾云飞俯身，就地拣起几枚大小合手的卵石，挨个分到苏念卿、周志高与方敏手中，每人两枚。
方敏捏着冰凉石块，仿佛捧着烫手炭火，满眼惶惑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稍后我一声令下，所有人把石块朝人群抛掷，不必苛求命中，出手即可。砸完立刻随我往**围，翻墙入庙，从后院小门撤往后山。”顾云飞语气平淡，俨然一副坐镇董事会议事的从容模样。
“你简直疯了！拿石头硬碰持刀悍匪？这可不是拍影视剧！”周志高当即甩手，将石子弃落在地。
顾云飞弯腰拾起石块，重新塞进他掌心：“不愿动手也无妨，只是方敏的安危，就得你自己掂量。”
周志高转头看向身侧妻子。方敏脸色惨白如纸，唇瓣止不住哆嗦，手脚俱在发抖，却咬牙攥紧掌心石块，迎着周志高的目光轻轻颔首。她不信顾云飞，却更不愿葬身刀下。
就在此刻，庙前局势陡生变数。
几名打手轮番搜遍白衣青年周身，衣衫空空荡荡，腰带无夹层、鞋底无暗格，就连随身剑鞘都被拆开查验，内里唯有一柄长剑，再无他物。
“大哥，搜空了，什么都没有。”手下躬身回禀。
光头满脸横肉骤然紧绷颤动，他撤开架在青年颈间的大刀，却没有收刀入鞘，反倒高高扬起，锋利刀尖直指对方天灵盖。
“小子，最后问一遍，东西藏在何处？”
白衣青年抬眸，平静望向高悬头顶的刀刃，又看向光头凶戾扭曲的面庞，淡淡一笑，笑意里全无半分惧怯，只剩勘破生死的淡然。
“我说过，杀了我，你也寻不到分毫。物件早已被我送走，去了一处你穷尽一生也踏足不了的地方。”
光头面色骤变，从狰狞铁青一路褪成死灰，整个人像是骤然泄了气的皮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耗费三年跨山追猎，赔上三十七个手下性命，到头来终究一场空。”青年话音轻柔，字字却如利刃穿心，戳破光头数年执念。
光头浑身剧烈震颤，握刀的手臂、紧绷的嘴唇无一不在发抖，满腔戾气积攒如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我宰了你！”
大刀裹挟劲风劈落的瞬间，顾云飞骤然低喝：“扔！”
四枚石子破空飞出。苏念卿准头最佳，一枚卵石正中一名打手额头，那人痛呼一声，捂着头蜷蹲在地；方敏力道偏弱，石块偏斜飞上庙顶，哐当砸碎一片朽瓦；周志高气力最足，落点却差了分寸，重重砸在光头肩头。
剧痛之下光头手腕一歪，大刀擦着青年耳畔劈落，深深砍进黄土，泥水四下飞溅。
“跑！”顾云飞顺势拉起苏念卿，直奔东侧矮墙。周志高与方敏紧随在后，慌乱中方敏的高跟鞋早已不知所踪，赤脚踩过碎石荆棘，脚底刺痛钻心，却不敢放缓半步。身后传来光头暴怒的嘶吼：“追！全给我追上，一个不留！”
四人翻墙跃进庙院。庙宇分前后两进，穿过前殿便是后院，院角一扇小门虚掩，推门直通连绵后山。山上林木葱郁繁茂，层层枝叶交织成绿色屏障，钻入林中便能隐去身形。
“这边！”顾云飞率先推开木门冲进山坳。
苏念卿紧随其后，周志高护着方敏落在末尾。方敏刚踏出门槛，一名追兵便扑至近前，伸手死死揪住她的长发。头皮撕裂的剧痛让方敏失声尖叫，身形猛地向后踉跄。周志高闻声回头，短暂迟疑后义无反顾折返，一拳砸向打手面门。
他从未练过拳脚，这一拳绵软无力，如同轻拍蚊虫，却猝不及防打得对方愣怔一瞬，下意识松开攥着发丝的手。周志高顺势拽起方敏，拼尽全力往密林深处狂奔。
“谢……”方敏跑得气喘吁吁，半句道谢堵在喉头，怎么也说不完整。
“别多话，抓紧跑路！”周志高同样气息粗重，仍旧攥着她快步向前。
四人一头扎进浓荫蔽日的后山密林，粗硬树枝刮擦脸颊，尖利荆棘刺破裤腿，身后追兵的呼喝呐喊步步逼近，宛若饿狼在山林间穷追不舍。
顾云飞领跑在前却并非盲目逃窜，目光不断扫视周遭地势：沟壑、陡坡、密丛尽数收入眼底。不多时他选定一片盘根错节的浓密灌木丛，伸手拨开枝杈钻了进去，回身压低声音：“蹲下，噤声躲藏。”
四人蜷身藏入丛中，密密枝蔓从外侧完全遮蔽身形。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灌木丛旁呼啸而过，追兵叫嚷着朝着另一片山林追去。
“人往那边跑了，快追！”
喧闹与足音渐渐远去，消散在深山深处。
四人在灌木丛里蛰伏整整一炷香，确认追兵彻底走远，才慢慢起身。长久蹲伏令双腿酸麻发胀，苏念卿腿脚沉重如坠铅块，险些栽倒，顾云飞伸手将她稳稳扶住。方敏赤脚遍布伤口，碎石嵌进皮肉，泪珠在眼眶打转，却死死忍住没有哭出声；周志高脸颊被枯枝划开数道血口，渗出的血水混着泥土糊了半张面孔，他随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。
就在这时，灌木丛另一侧传来一道微弱的人声：“几位恩人……”
众人齐齐转头，方才被围困的白衣青年斜倚在一株老松树干上，面色比先前愈发惨白，唇色乌青，脖颈伤口依旧渗血，大半衣襟早已被鲜血浸透，佩剑斜插在脚边泥土，沾满草屑黄泥。
“你竟是跟着我们脱身至此？”顾云飞迈步上前蹲下身。
“方才你们翻墙入庙，我便悄悄尾随在后，无奈伤势过重，中途失足跌倒，勉强爬到这里便再也动弹不得。”
顾云飞望着他失血虚弱的模样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“救命之恩，陆青城没齿难忘。在下江湖人称青城剑客，敢问几位恩公高姓大名？”
顾云飞静默片刻，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语缓缓出口：“我们，是从天而降的人。”
陆青城一愣，满目茫然：“从天而降？”
“没错，来自一个极远的地方，远到你无从想象。”
陆青城凝眸端详众人许久，眼底交织着疑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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