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沉沉，荒岭阒无人迹，四下无灯火，唯有山风穿林、虫鸣此起彼伏，在空寂山野里凑起一场不休的夜曲。圆月破云而出，清辉遍洒山林，树影摇曳落地，化作一幅缓缓流动的水墨。
陆青城深陷昏迷。苏念卿撕裂布条，草草替他包扎好伤口，指尖一碰他额头，滚烫灼人，恍如抚上烈日炙烤整日的顽石。
“伤口发炎，烧得厉害，必须用药。”
“这荒山野地，去哪寻药？”周志高蹲在火堆旁，随手添入枯枝，木柴噼啪炸裂，点点火星腾空，在墨色夜空划出细碎弧光。
火种是顾云飞耗费半个时辰钻木取火得来，掌心磨满水泡，待一缕青烟自木屑间袅袅升起时，方敏险些喜极惊呼。活了半辈子，她头一回知晓，一簇明火竟这般弥足珍贵。
“近处应有村落药铺，可我们万万去不得，追兵还在搜捕。”顾云飞沉声开口。
方敏声调陡然绷紧：“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丧命？”她素来心性凉薄，却也没法坐视一条性命在眼前流逝。
顾云飞缄默，目光落在陆青城惨白的面庞、干裂的唇瓣上，望着他急促微弱的喘息，倏然心念一动：“他的佩剑。”
众人面露茫然，顾云飞俯身拔出长剑。剑身纤薄轻巧，刃口莹亮锋锐，月下寒光粼粼，宛若一汪寒潭秋水；剑柄镌着细若发丝的“青城”二字。他指尖点向剑柄底端，一处浅槽内嵌着粒黄豆大小的珠子，蓝紫交融，酷似夜幕最深邃的穹色。
“追兵要找的物件，多半是它。”顾云飞将剑归置原处。
“何以见得？”
“光头搜身时翻查细致，唯独放过佩剑。此物太过惹眼，若秘宝藏于剑上，常人定会重点盘查，对方却刻意忽略。人总囿于思维盲区，最显眼之处，反倒最容易被疏漏。聪明人笃定秘物藏于偏僻角落，搜遍所有暗处，偏偏漏了眼前。”
周志高凝望着他，眼底敌意淡去，掺了几分混杂佩服与不甘的复杂心绪。往日他自认心思缜密，如今才发觉，顾云飞思虑更远、决断更厉。
“接下来怎么做？”
“等他醒，问清底细：追兵来历、宝珠来由，再定去路。”顾云飞淡淡道，“江湖中人最重恩义，我们救了他性命，他不会闭口不言。”
柴火燃尽，明火渐熄，只剩炭火暗红明明灭灭，散落于夜色，似无数不肯阖上的眼眸。苏念卿从随身小包取出外套，递向顾云飞，包里的衣衫、净水、巧克力与充电宝，在这异世远比金银值钱。
“轮流守夜，你歇歇。”顾云飞拍了拍身侧草地。
“我不累。”话音未落，苏念卿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他索性脱下外衣披在她肩头，“明日还要赶路，快睡。”
苏念卿不再推辞，倚在他宽厚温暖的肩头闭目安歇，方寸依靠，便隔绝了周遭漫山的惶恐与漆黑。
火堆另一端，周志高与方敏隔了半尺距离，全无夫妻亲昵，反倒像萍水相逢的陌路旅人。方敏脚上的伤经湿巾清理，用衬衫布条缠裹妥当，赤着脚凑近火堆取暖，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。
“你也睡。”周志高语声低沉。
“睡不着。”方敏怔怔望着跃动的火苗，眼底茫然，“从前的日子循规蹈矩：晨起护肤、午后逛街、闲时打牌，按期出游赴宴，日子乏味却安稳。可现在，身处陌生荒山，前路吉凶难料，什么都掌控不了。”
周志高默然，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。
方敏抿了口凉水，心绪纷乱。火光半掩他的眉眼，相伴十载，朝夕相处，她却好像从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人。
“当初在破庙，你明明已经脱身，为何折返救我？”
周志高手指微颤，无关寒意，心绪翻涌难平：“说不清，腿脚自顾往回跑了。”
方敏唇角漾开一抹真切柔和的笑意，褪去往日社交场上刻意雕琢的疏离：“谢了。”
周志高耳尖骤然泛红，慌忙扭头望向幽深林莽，嘴硬嘟囔：“不用谢，你喊声太吵，吵得人心烦。”
方敏看破他的口是心非，笑意愈发温润。
成婚十载，这是二人头一回，摒弃争执，安然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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