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沉下去的时候，昏黄的街灯像在天上钉了几颗钉子。忙碌一天的上班族，像被冲散的蚁群，每个人都往自己的归属，比如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而去。我没有，而黑夜是我心里恐惧的病毒，为了躲避它的侵袭，我总得找个地方躲着，于是，我去了常去的一家小酒吧。
晚上八点，小酒吧已经亮了灯。老板正趴在吧台上擦杯子，他手腕上当学徒时被碎裂的玻璃杯划伤留下的疤在灯光下很显眼，见我进来，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“今天想喝什么？”我想了想，“第一杯口感最重要，最好是能尝到甜的时候别忘记还有苦”我半开玩笑的说。这老板是位有故事的人——十七岁辍学开始在酒吧当学徒，一干就是二十年，终于有了这家自己的店。熟客都知道，他调的酒里有多半是带着苦的，像他没说出口的日子。我不懂那些花哨的摇杯，但爱喝他调的酒，他笑了笑“那就给你调一杯玛格丽特吧。”拿起一个杯，盐霜在杯口结一层白，像冬天窗台上的冰花。在一顿晃得我眼花的动作后，看着那杯澄澈温柔的蜜黄色的酒液，今晚的迷醉开始了。
我喜欢坐在吧台前，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全场灯光摇曳里，女人们扭动曼妙的腰肢，男人们买醉消愁的糜烂场景。只有在这里，才能确认这座城市里不只有我一个藏在肉身里的孤独灵魂，来这儿的多是夜里无处可去的人，在这里——不用伪装，不用强撑，所有情绪都能在酒杯里得到解救。
有人来买醉，慰藉灵魂。自然就有人想得到肉体的解放，在迷醉中找个肉体相契合的大有人在。看着三三两两搂抱在一起的“情侣”们，我决定充当一把气氛的背景音乐。只是我会唱的不多。这时候客人还较少，驻唱的歌手还没开始，只是在调弄着吉他。跟老板说了一句，我借了把旧吉他，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上了台。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，就唱首《晴天》吧，我拨了个旋律熟悉下手感，随后是一段动听的前奏；
“故事的小黄花，从出生那年就飘着……”琴弦振动的时候，忽然想起刘佳。以前我总在阳台弹这首歌，她搬个小马扎坐旁边，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的，说这歌听着像夏天的风，吹过就没了。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才明白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，轻快地来，轻快地走，可爱情却偏要在心里留道疤。
在一阵口哨和掌声中，我结束最后一个音符。走下台，老板递了杯调好的酒。“请你的。”我笑着道了声谢。玛格丽特，酸、甜、苦的平衡，像给我死水般的日子撒了把料。刚要喝，旁边飘来个声音：“我可以坐这儿吗？”温温柔柔的，像小时候邻居姐姐喊我起床吃午饭的声调。
抬头见是位装扮知性的女人，我点点头：“随意，这位置没人，坐吧。”
她点了杯龙舌兰，举杯时手腕晃了半圈：“你唱得挺好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跟她碰了下杯，玻璃相碰的脆响里，突然想起跟刘佳分手那半个月。我天天泡在这儿，为了换酒喝，还当了十多天驻唱。那时候老板总多给我加半杯酒，却没说过一句安慰的话。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她说以前的男朋友也爱唱《晴天》，“比我小几岁，爱抱着吉他坐床上唱，说玩吉他的都得会会这首歌。那时候就觉得好听，今晚才听出点别的滋味。”她轻笑着，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像是在讲一件小趣事，让人听了一点也不觉得反感。
一边想着旧事，一边和女人闲搭话，聊着聊着，我再次仔细的打量女人，上身是件极简的黑色修身短上衣，脖颈间细细的银链随着轻微的动作若隐若现，利落里藏着几分柔媚。下身搭配一条灰蓝色开叉长裙，腰际皮带轻轻收住腰线，她翘着二郎腿，正对着着我，裙摆开衩处隐约露出一截纤细小腿。
长发松松披落肩头，妆容清淡精致，没有酒吧里常见的浓烈艳丽，眉眼间是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温婉，带着独属于知性女人的通透疏离。周遭喧嚣鼎沸，人来人往推杯换盏，她却像裹在一层淡淡的清冷里，周身晕着一点冰箱刚取出水果般泠泠着凉润气息，疏离又勾人。
她抬眼望过来的时候，眼神沉静清亮，带着成熟女性独有的分寸感与从容，并没有故作高傲。一举一动都舒展着优雅的女人味，见我望着她，只是温柔的笑了笑。话题一旦打开，便天南地北地聊，我们聊工作，聊天气，聊这家酒吧的老板以前是不是混过江湖，唯独避开爱情——在这里谈爱情，就像在厕所里插花，格格不入。这里是灵魂放纵的角落，是情欲最赤裸的地方，开心会被放大，伤心自然也会。
几杯酒过后，我们更加热切了。她渐渐靠过来。闻着她身上如兰如麝的香气，在酒精的催化下我有些沉醉了，我不反感单身男女的各取所需，毕竟早已没了为虚无的未来守身如玉的念头。但是看着她渴望接近却又保持戒备的神情，一边是想沉沦下去当个下半身的动物，一边是仅有的理智告诉自己，对方是情感放纵，不是肉体泛滥的女人，自己的良知和底线都做不到主动把这样的女人拉进色欲的深渊里。这世界本就遍布腐烂与不堪，多我一个不多。放纵也只是想在痛苦的深渊里喘口气，哪怕只有片刻，哪怕是饮鸩止渴。但是如果要我主动去把另外一个人扯下来，我本能的抗拒着。在两个极端的拉扯下我像是喝下了天使调的毒酒，忍受着痛苦却又被温柔的搂抱着。见我并没有对她做什么，于是减少了些许戒备，贴着我的脸颊，好让我们的对话更清晰。但她肌肤带来的温热触感像要把我融化似的，我的折磨更刺骨了几分。她一直用近乎呢喃的声音在向我说着什么，可我一句也没听不进去，此刻宛如在水深火热的地狱里煎熬着……
终于我在快要崩溃时，选择把积压的疼痛全倒出来，于是又上台唱了首《流着泪说分手》。唱完时，心中只剩下被记忆啃咬的痛苦，肉体的情欲早就不见踪影。眼泪糊了满脸，但我不在乎，毕竟来这哭，就跟淋着雨流泪一样。没有人会过多的关注你。走下台时，女人递了张纸巾过来，我此刻只想用更多的酒精麻醉那颗疼痛的心脏。这时女人靠近过来”没事吧，要不我叫车送你回去？“我摇摇头，”于是和女人漫不经心的聊着天。喝着酒“你有遗憾吗？”我想从别人的故事里，听到另一个自己，然后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自己，我想知道我的痛苦来源是什么？但女人只是摇了摇头，低头想了片刻，凑近我耳边说“能为我唱一首《开始懂了》吗？”我几乎想都没想，冲她笑了笑。起身往舞台走去。向两个熟悉的驻唱打了个招呼，说明要唱的歌后，他们各自选了乐器，演唱便开始了。其实这首歌，算是我循环歌单里的一首了。正沉醉的唱着时，看见一高一瘦，两个黄毛正坐在女人两旁，有一个还伸手摸了摸女人的脸，女人抬手打开，站了起来，坐到另一张独座上。我本就不多的理智瞬间看到这一幕，便彻底沉没，也不管歌唱没唱完，单手提着吉他冲到那个还在动手动脚的瘦黄毛身后，一吉他砸了下去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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