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我在一阵酸痛中醒来，是肉体上的酸痛。睁开眼环视了一眼熟悉的房间。下了床，拍拍脑子，努力回想了片刻还是不记得怎么回的出租屋，但确实躺在自己床上。上班的闹钟还没响，点上一根烟，走到洗手间照镜子——额头上多了道肿起来的口子，还沾着些许干掉的血迹。左脸上有有个清晰的口红印，我仔细看了看，是瑰红色的。再看看那个鼓包的伤口。满脑子问号。这是摔了一跤？却怎么也想不起细节，叹了口气，决定不再去想。
一个小时后，我踏进了办公室。今天我竟破天荒的早早到了公司，刚坐下，周沫从外面走进来。看见我时，眼睛瞪大，也不知道她到底惊讶的是我早到，还是额头上那个显眼的鼓包。
她放下包，走到我身边，指着伤口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我摊摊手：“我哪知道，女孩子家家的，少管大人的事。”
这话显然把她惹毛了，眼眶逐渐变红，晶莹的水雾在眼底浮现，下一秒就要溢出来一般。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吓我一跳，“姑奶奶，我错了，我道歉，您老人家快收了法术吧”我遗传我老爸的第二大劣根就是最怕看见女人哭。完全是会发抖的那种。周沫不再看我，凶巴巴的把一个装着豆浆和包子的方便袋放我桌子上，然后一巴掌把包子拍瘪，哼了一声走了。我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个肉馅都冒出来的包子，它仿佛在向我述说它的无辜。周沫一上午都没给我好脸色，好像我就是个负心汉，不懂得珍惜她的好……
不过关于我额头上的伤，很快就有了“精彩”的版本——全拜策划部的顶级八卦王徐亮所赐。他一开始在外头说：“我们部的王组，昨晚偷看空姐邻居洗澡，让人给打了。”
无聊的人们对八卦的来源从不在乎真假，只在乎够不够刺激。如果能带着点颜色那更好了。于是到中午吃饭时，全公司已经衍生出多个版本，一个比一个离谱。其中最让我震惊的，是听策划部的于小颜说的：“听说策划部的王晴朗搞大了女人肚子，把人家扔医院里，被找上门往额头上砍了一刀！”
我听得毛骨悚然——大肚子的女人有，扔医院也确有其事，但是却被她“巧合”的连了起来……这编故事的才华，不去写剧本可惜了。
吃完饭，正把翘起脚坐在吃着泡面的徐亮旁边剔牙，“你丫的，这才月中你就开始吃泡面？你工资呢？”徐亮看了一眼我“小颜看上了一款松下照相机，省点钱下个月送给她。”我叹了口气，“亮子，照哥看，她不吃你这一套。你要不换个人……我看市场部的永兰就不错壮是壮了点，但……”“滚犊子……老子宁愿一辈子吃方便面。”我话还没说完，徐亮就打断了，他像是跟泡面有仇，三两口把滚烫的泡面吃完。我还想说，手机却传来信息提示音，我点开屏幕是周沫发来的消息：吃完饭来茶水间。
回头看了一眼，她果然不在座位上。我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，她瞥了我一眼，冷哼一声，没说话，只顾着看烧水壶——里面煮着个鸡蛋。我愣了愣，“你就吃一个鸡蛋？”她没回答，依旧冷着脸。
“你那脸崩了一早上，小心老得快。”我接完水，冲她指了指脸上。
“要你管！老了就老了，正好领退休金。”她凶巴巴的怼回来。
我没再说话。这妞就是这样，好的时候怎么开玩笑都行，不开心的时候，多说一个字都能被怼回来。
片刻后，她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。我以为她要吃，便又问：“就吃个蛋？能吃饱吗？”说着瞥了眼她的腰
——就算是穿件普通白衬衫，也掩不住那苗条的曲线，“你这身材可别再减了，够苗条了，便宜王八蛋了……唉……”
又是夸又是叹的，总算逗得她嗤笑了出来。我比了个“耶”，表示任务完成。转身就要走，身后却传来周沫略带着无可奈何的声音：“等等，回来。”
我转过身，看见她正低着头剥着蛋壳，指尖沾着点蛋壳的白。她没看我，只往身前挪了挪步子，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：“站过来点。”
我迷茫但还是依言走过去，走到距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混合着她的体香，像雨天过后的草地。清新中带点甜。目光往下落，撞见她抿着的唇，突然就起了点坏心思，故意往前凑了凑，想看她慌起来的样子。
可她没慌。
下一秒，一只裹着湿巾的鸡蛋贴上我额角的肿包上，温温的烫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我愣了愣，才反应过来这妞是想给我消肿——天地良心，我刚才那点心思，现在想起来倒像是在亵渎了女神明。
“被谁打的？”她终于抬头看着我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般的纯粹，像是能透视我的内心。
“就……喝水的时候，杯子没拿稳砸到了。”我扯了个谎，舌头有点打结，差点把“喝酒”两个字漏出来。
周沫挑了挑眉，手里的鸡蛋还在慢慢打着圈：“怎么砸的？演给我看看，这事还挺稀罕的。”
我差点没噎住。让我演个傻子似的把杯子往自己头上砸？还是算了。我赶紧转移话题：“你不信她们说的？比如偷看了空姐邻居洗澡什么的被打了？”她没接话，翻了个白眼。那白眼翻得一点都不凶，反倒有些好看，眼睫毛扑闪着，像被风吹弯了腰的稻草。鸡蛋还在额角滚着，她嘴里嘟囔着：“破相了怎么办？我以后不是亏大了？一天到晚就不知道小心点。”
话音刚落，似乎不小心把心底的秘密暴露了。她自己先住了嘴，脸颊慢慢泛起红，像被夕阳吻过的云。
茶水间里突然就静了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，还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我，眼神里像是落了星星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停顿了片刻，她像是鼓起了勇气，闭上眼睛，慢慢的靠近。手抓着我的小臂，很用力。
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，能看清她淡粉色饱满唇瓣的纹路，像春天刚开的樱花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，可脑子里却像被冰水浇过，一片清明——我配不上她。我们这样挺好的，不远不近，不冷不热，何必再往前一步？
就在她的唇快要碰到我的时候，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周沫的眼睛猛地睁大，里面的星星一下子灭了，只剩下迷茫和不解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失落，她伸手撩
了撩自己的发梢，像是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开了口，声音有些跑调，“我……配不上你。”艰难的说出这句话。
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，转身就往外走，远远的逃离那令我窒息的空间。
办公室里没见到人影，午休的寂静像张网，把整个屋子罩得密不透风。我走到楼梯间，摸出根烟点
燃，火苗在指尖跳了跳，像我那飘忽的心绪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自己是什么德行，难道还不清楚吗？在泥潭里陷着，得过且过，像一棵烂在地里的地瓜，连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。而周沫洁白得能反照我那烂透了的不堪。反正，现在的状态，我已经很知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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