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城客运站,早上六点十分。
陆归则站在售票窗口前,从夹克内兜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——从赵维国旧居的抽屉里翻出来的,不到两百块。他把钱递进去。
“白石镇,一张。”
售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,又移到他身后的林霜亦身上。没说话,撕了张票,找零。
大巴停在四号站台,车门开着,发动机在预热,整个车身都在微微颤抖。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,都缩在各自的座位里,没人在说话。
陆归则走到最后一排,靠窗坐下。林霜亦跟上来,隔了一个座位坐下来。
车开了。
洛城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,高楼变成矮楼,矮楼变成平房,平房变成农田。天已经全亮了,但太阳还没出来,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白,像没洗干净的床单。
陆归则靠着车窗,闭上眼。
他没睡。脑子里在过信息。
宋岚——赵维国的辩护律师,三年前就开始查,查到被威胁,查到女儿被拍照,然后去了白石镇。留下视频,留下地图,留下一个林霜亦在梧桐里等他。
林霜亦——不认识,没见过,不在猎杀法典上。宋岚让她等,她就等。问什么答什么,但答的都是她知道的部分,关于她自己——一个字没提。
白石镇——距离洛城一百二十公里,地图上一个小点。宋岚说“门在这儿”,寸头男人说过“门”。门是什么?列异镇?换皮者?另一个世界?
他睁开眼,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一眼林霜亦。
她没在看他。她在看窗外,侧脸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 sharp,下颌线绷着,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你认识宋岚多久了?”陆归则开口。
“两年。”林霜亦没转头。
“她为什么找你?”
“因为我欠她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?”
林霜亦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眼神很平静,但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“我知道你会问”的表情。
“她救过我一次。”林霜亦说,“我救她一次。扯平了。”
陆归则没再问。
大巴开了两个小时,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四十分钟,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站牌前停下来。站牌上写着三个褪色的字:白石镇。
陆归则下车。
镇子比他想的小。一条主街,从头走到尾不超过十分钟。街上没什么人,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开着的只有一家小卖部和一家面馆。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,混着秋天落叶腐烂的气息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——还是恒温。
没有“从属”,没有“伪”。至少不在这个镇上。
林霜亦跟在后面,三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宋岚在哪儿?”陆归则问。
“她说镇上有个老人。”林霜亦说,“姓周,七十多岁,住镇子最北边。她知道关于‘门’的事。”
“宋岚没去找她?”
“宋岚去了。”林霜亦停了一下,“但到了之后,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——‘别来’。之后就再没消息了。”
陆归则看着她。
“你收到这条消息,还是来了。”
“我说了,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陆归则没接话,转身往北走。
镇子最北边是一排老房子,砖瓦结构,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有的房子已经没人住了,窗户用木板钉死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
唯一一栋还像有人住的房子,在最尽头。
院子里扫得很干净,没有落叶。门口放着一把竹椅,椅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陆归则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——变了。不是升高,是降低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热量,从掌心往骨头里渗。
这种感觉之前没出现过。
“有人在里面。”林霜亦压低声音。
陆归则没回答。他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
竹椅上的搪瓷缸子还是热的——人刚离开。他看了一眼房子的门,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实。空气里有一股中药味,混着潮湿的霉味。客厅不大,一张八仙桌,几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。
八仙桌上放着一张纸。
陆归则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。
纸上是手写的字,笔迹很老,有些颤抖:
“门在北山。天黑别去。周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,但不是周写的——是打印的,宋体,标准的A4纸打印:
“她在我们手上。拿猎杀法典来换。”
陆归则盯着这行字,手指捏紧了纸的边缘。
猎杀法典。
赵维国知道,寸头男人知道,现在——镇子里的某个人也知道。这东西不是秘密,至少在某些人眼里,不是。
林霜亦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谁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归则把纸叠起来,塞进口袋,“但‘她’应该是宋岚。”
他走到窗户边,拉开窗帘。光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他看见八仙桌底下有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布包,蓝色碎花布,用绳子扎着口。
他蹲下去,捡起来,解开绳子。
里面是一把钥匙。和梧桐里那把不一样,这把是铁的,更大,更沉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门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猛地升高。
不是预警,不是提示,是——共鸣。像两块磁铁靠近时的那种牵引力,从掌心往钥匙的方向拽。
陆归则把钥匙攥在手心。
“北山。”他站起来,“天黑之前,找到那个周老太太。”
林霜亦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陆归则已经走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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