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不是一座山，是一片丘陵。
白石镇往北走不出十分钟，地势就开始往上。土路变成了碎石路，碎石路变成了草丛里的两道车辙印。两边的树越来越密，遮住了头顶的天光。
陆归则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林霜亦跟在后面，还是三步的距离，但她的右手已经从卫衣兜里抽出来了——空的，但随时可以再伸进去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车辙印也消失了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维持在恒温偏高的位置——不算预警，但一直在提醒。像有人在你耳边压着嗓子说：小心。
陆归则停下来，蹲下，用手指拨开脚边的草丛。
地上有脚印。
不止一个人的。至少三四个人，鞋印大小不一，方向都是往北。最新的一个——鞋印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干，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。
“有人刚过去。”陆归则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宋岚的人？还是抓宋岚的人？”林霜亦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陆归则继续往前走。他没走直线，而是顺着鞋印的方向走，但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周围。树、灌木、地上的石头——全在看。
林霜亦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干什么的？”她问。
“反诈。”陆归则头也没回。
“反诈的会看脚印？”
陆归则没回答。
又走了十分钟，林子突然变稀疏了。前面出现一片空地，空地中央有一栋石头房子——不大，一层的，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，露出里面的木梁。
房子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，灰色外套，黑布鞋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背挺得很直。她站在石头房子的门口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，目光直直地看着陆归则走来的方向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——恒温。
不在法典上。
陆归则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周老太太？”他问。
老人没回答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下——陆归则的右手插在夹克兜里，但她好像能看穿布料。
“你手上有东西。”老人开口，声音沙哑，但很稳，“我见过的。二十年前，有个人也有。”
陆归则没接话。
“你来找宋岚？”老人问。
“是。”
“她来过。”老人转身，推开石头房子的木门，“进来。”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，里面很暗。陆归则跟进去，林霜亦跟在后面。
房子不大，里面只有一间屋子。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，床上铺着旧棉被。墙角有一个灶台，灶台上坐着一口黑铁锅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，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。
老人坐在床沿上，把木棍靠在墙边。
“宋岚三天前来的。”她说，“她跟我打听‘门’的事。我告诉她了。她听完，坐在这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，然后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北山里面。”老人抬手指了一下窗户的方向，“她说她要去看看。”
“看了之后呢？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没回来。”
陆归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钥匙，放在掌心，伸到老人面前。
“这个钥匙，你见过吗？”
老人盯着那把钥匙，眉头皱了一下。她伸出手，想拿，但手指在碰到钥匙之前停住了。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她问。
“你家八仙桌底下。”
老人收回手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我的。有人放的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陆归则，“你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吗？”
“门。”
“对。但不是什么门都能开。”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这把钥匙开的，是‘列异镇’的门。进去的人，能活着出来的，我没见过。”
陆归则把钥匙攥回手心。
“宋岚知道这个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告诉过她。”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，“她还是去了。”
陆归则站起来。
“列异镇的门在哪儿？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霜亦。
“北山最深处，有一棵老槐树。树下有一块石板，石板下面就是门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天黑之后，门会开。天亮之前，必须出来。出不来——就永远别想出来了。”
陆归则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了也会死。”老人在身后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二十年前那个人，手上也有你那样的东西。他进去了，没出来。”
陆归则停在门口。
“他没出来，”他没有回头，“不代表我出不来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林霜亦跟上来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宋岚在里面。”
“你认识宋岚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陆归则往前走，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，“但她手上有赵维国的资料。我需要那些资料。”
林霜亦沉默了两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陆归则停下来，转身看着她。
“你进去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去？”
林霜亦看着他，眼神没什么波动。
“我说了，你一个人不行。”
陆归则盯着她看了三秒钟。
“你跟紧我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朝北山深处走去。
林子越来越密，光线越来越暗。树冠在上方交织成一张网，把天光筛成碎片，洒在地面上。空气里的煤烟味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、像苔藓一样的味道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开始升高。
不是战斗的那种灼烧，是接近猎物时的那种——温热，持续，像心跳。
陆归则停下来。
前面出现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。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方圆几十米的地面上几乎不长草。树根从泥土里鼓出来，像一只只蜷缩的手指。
树下有一块石板。方形的，一米见方，表面长满了青苔。
猎杀法典的温度猛地升高。
陆归则蹲下来，用右手摸了摸石板表面。青苔下面有刻痕——不是自然的，是人工凿出来的。像某种文字，但又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。
他掏出那把铁钥匙。
钥匙表面的那个“门”字开始发亮。不是反光，是自发光——暗金色的光，和猎杀法典的金色一模一样。
陆归则把钥匙插进石板的缝隙。
不大不小。刚刚好。
他右转。
石板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激活了。石板开始震动，青苔簌簌往下掉。
猎杀法典在他手心里灼烧起来。
‘检测到维度入口。等级：未知。’
‘建议：做好准备。’
陆归则拔出钥匙，站起来。
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开，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没有台阶，没有梯子，就是一个竖井一样的洞，直径刚好容一个人下去。
从洞里往上涌出一股风。不是普通的风——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风，和外面的空气完全不同。
陆归则看了一眼天色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光线正在变暗。
“天黑之前要出来。”林霜亦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很轻。
陆归则没说话。
他把钥匙塞进裤腰，右手握拳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跳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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