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怀带着一脸猫玩老鼠的笑进来的时候，苏君屹就知道，这老贼是来给他挑棺材的。
他当时正埋首于堆成山的卷宗里，抄写着一份前几天的妖兽伤人案，笔尖正落在建议增援四个字的时候，门被一脚踹开了。
砰的一声，院子里的鸟被惊走一片。
“苏文书。”
苏君屹抬起头，张怀就站在门口，穿着那身绯色执事官袍，腰间的横刀闪着寒光。
在他的身后跟着三名武卒，那排场，摆出来像是要去抄家一样。
张怀脸上挂着微笑，就那么站在门口。
苏君屹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规规矩矩的朝张怀行了个礼：“张执事。”
“城西三十里，柳河村，”张怀从袖子里抽出一件文书，像扔一块抹布一样，随手撂到了桌上。
“有三名村民被妖兽咬伤，而现在东院的人都在忙大案子，这种小事儿，安排给你这种文书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苏君屹看着那卷文书，封面上盖着柳河村的戳，但是边角平整，不像被人翻看过，这卷文书至少在张怀的桌子上被压了两三天，一直都没人愿意接。
他此刻心里有了数。
苏君屹说：“张执事，这不符合规矩。我是文书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文书啊，我不是说了吗？这种小事儿最适合文书去了。”
张怀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，靴子翘到桌沿上。
“况且你不是咱们东院出了名的活卷宗吗？做个笔录，写个呈文，不难吧？”
张怀身后的武卒，在听到这句话后，都捂着嘴，笑了起来。
苏君屹没接话茬，他的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，他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柳河村，妖兽出没，级别未明。
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，万一遇到一个戾气重的妖兽，连跑都跑不掉。
张怀不是不知道这些，他太清楚了。
现在，要么，他硬着头皮去，死在妖兽的嘴里，让其他人看笑话；要么，找借口不去，张怀转头就能在院使面前参他个推诿。
两条路，都是死路。
他那攥紧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去。”
张怀的脚从桌子上放下来，愣了一下，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快。
“那我现在去收拾东西。”
苏君屹转身回到桌前，把《大炎刑律疏议》塞进布袋子，又从木匣里抽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。
封面已经被磨白了，边角卷起来，看起来破破烂烂的。
那本小册子是他三年抄卷中攒下的心血，就在他往袋子里装东西的时候，张怀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补充了一句：“对了，没有人手，你一个人去，要是害怕的话……”
“张执事。”
苏君屹转过身来，布袋挂在肩上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
“镇诡司章程第七十三条：无故派遣文职处理妖兽案而不配武卒，以渎职论处。”
他笑了笑，语气温和：“所以，如果我出了事，责任不在我，在您。”
张怀的笑容僵在脸上，身后的武卒互相看了一眼，一时不知道该继续笑，还是闭嘴。
苏君屹冲他们点了点头，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签押房。
张怀看着他走出了签押房，嘴里咒骂道：“我最烦这种读书读傻了还自以为聪明的文书。”
从晋川城到柳河村，三十里路，苏君屹将近走了两个时辰，一路上他没想别的，只把第七十三条在心里默了三遍。
他到的时候，太阳刚刚下山，天边还有点儿昏黄。
柳河村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，几十间土坯房，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。
村口一棵歪脖子树，树上挂着几个红布条，不知道是用来祈福还是避祸。
苏君屹在村口站了一会，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儿，被傍晚的风吹淡了，若有若无的。
“就……就您一位？”
里正老柳头儿佝偻着腰从祠堂里走出来，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把苏君屹来来回回打量了三遍，往他身后望了又望。
空荡荡的村道上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老柳头儿浑身发抖，他颤颤巍巍地说：“镇诡司那些大人呢？那些传闻中能一刀劈死妖怪的大人呢？都是假的不成？”
闻言，苏君屹自嘲的笑了笑。
是啊，假的。
不仅你们觉得是假的，就连镇诡司里那些把我踢到这儿来的人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里正，”苏君屹声音不大，却给老柳头儿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“镇诡司派我来，自然有派我来的道理，带我先去看看伤员。”
老柳头儿张了张嘴，想问些什么，看到苏君屹这一身文职行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的眼神苏君屹看得懂，失望，但是他不说了，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“跟我来。”
祠堂里的腐臭味道更加浓郁，三张草席并排铺在地上，上面躺着三个汉子。
苏君屹蹲下身子，他看向左边，轻轻拨开草席，露出伤者的胸口，两道深而见骨的抓痕，从锁骨蔓延到肋下。
血肉翻开，边缘卷曲，有浓绿色的汁液正在往外缓慢地渗出，伤者脸色发青，嘴唇发紫，呼吸急促。
苏君屹皱了皱眉，他又看向右边的老汉，这位老汉伤的更重，整条右臂已经发黑坏死，伤口不断渗出脓液，人已经昏迷了，嘴唇发黑。
苏君屹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出了祠堂。
他在祠堂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，从布袋里翻出那本小册子，那本册子的最后几页，贴着他手抄的古文对照表，当时所有人都说他在瞎折腾。
他把册子翻到三十七页，那是他三年抄的第一份卷宗，纸张已经泛黄了。
上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：“羁山兽，山精之属，形似虎而爪利。其齿痕呈卷曲状，伤口流脓呈绿色，中者唇黑。此兽不离山林，若于平原见之，必有异。”
他把册子平放在膝盖上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看到的伤口。
伤口边缘卷，对上了。
脓液绿色，对上了。
嘴唇发黑，对上了。
“三条一一对应，是羁山兽！”
苏君屹低声说。
可是羁山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：山兽不离山林，柳河村方圆三十里全是平地，连个像样的土坡都没有。
苏君屹站在祠堂门口，把老柳头儿叫出来：“我当了三年文书，这三年里柳河村从没有妖兽伤人的记录，三年前呢？”
老柳头儿愣了一下：“没有啊，三年前完全没有过任何妖兽伤人的案件呀？”
苏君屹没有回答，他沉默了片刻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那更早些时候呢？”
老柳头儿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他眼神闪躲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，攥得整条手臂青筋暴起。
他声音沙哑：“早些时候？但是问这些干什么？那些都是老黄历了。”
苏君屹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，看得老柳头儿发慌。
“带我去伤人的地方。”
他没有追问，三年抄卷子抄出来的经验告诉他，有些答案不在人的嘴里，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。
村西头是一片被废弃的工地，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，碎石和泥土堆得到处都是，几根断裂的石柱半埋在土里，看这规模，曾经动过不小的工程，就不知道为什么烂了尾。
苏君屹在废墟里走了一圈，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。
他突然停下了。
在一个石柱基座的侧面，隐约有一些刻痕，被尘土覆盖了，那露出来的半截刻痕不像是天然形成的，而是人工的，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所刻画的。
苏君屹蹲了下来，用手一寸一寸拂去表面的尘土。
刻痕露了出来，那是一种他见过的文字。
在镇诡司仓库角落里的一篇残卷上，当时那位管库房的都劝他别乱折腾，说：“这都是几十年前的废东西了，学了也没用。”
可是他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、翻译、抄录，把那篇残卷啃了下来。
但现在，那些“废东西”派上了用场。
苏君屹屏住呼吸，仔仔细细地辨认石板上的字，那笔画的走向，结构和方式，都和残卷上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指跟着刻痕移动，嘴里无声地念叨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翻译。
突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认出两个词，准确地说，是两组词：
“契约。”
“羁山。”
他把手指从石板上收回来，缓慢地站了起来。
“里正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叫几个人把这块清理出来，越快越好！”
清理工作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，村民们举着火把，把石碑周围的泥土一层一层地挖开。
苏君屹就蹲在旁边，一言不发，脑子里反复过着残卷上那些古老的刻痕。
等到石碑的全貌露出来的时候，连那几个埋头挖土的村民都停了手。
那石碑巨大，斜埋在土层之下，露出地面的部分却只是冰山一角。
石碑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碑文，有的地方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，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就在那石碑的正中心，镌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：一座山峰的轮廓，山上盘踞着一个似龙非龙的兽影，俯视着山脚下的人形图案。
苏君屹见过这个符号，就在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翻译的那篇残卷上，那个符号代表“羁山之神”。
“这……这是个什么东西？”老柳头儿的声音颤颤巍巍地，他的身体都在摇晃。
苏君屹没有回答，他把火把靠近石碑，目光从一行字移到另一行，在脑子里快速地翻译。
而那铭文的内容，比石板本身更让人震惊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双边契约。
苏君屹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着，他的心跳逐渐加快，契约的双方分别是“大炎晋州柳河村民”和“羁山之神”。
内容大意是：柳河村民向羁山之神献上某种“祭品”，而羁山之神则保障村子风调雨顺、不受妖兽侵扰。
永世不绝，世代相续！
但是当苏君屹念出“羁山之神”四个字的时候，
村民手里的火把，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，不是风吹的，也不是没油了，那几个火把就像是被无形的手压下来，火苗慢慢缩小，熄灭。
所有人还没来得及适应，黑暗就降临了，老柳头儿哆嗦得更厉害了，“大，大人？”
苏君屹没动，他就那样蹲在原地，手里握着熄灭的火把，一动不动。
他在听。
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，越来越快。
但同时，他也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从石碑底下传来的，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震动，随后，是一声闷响，从地底下传来，像是心跳。
一下，然后安静了。
突然，苏君屹猛然站起来，向后退了一步。他的动作吓到了老柳头儿，老柳头儿正要叫，被苏君屹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出声。”
第三下。
那个东西正在往上爬。
苏君屹拽着老柳头儿往后退，压低声音：
“让所有人回祠堂，现在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半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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