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从身后压上来时，楚澜第一反应不是回头。
他只把脚步放慢了半分，听着石道里那点越来越沉的回响，眼神在前方那道黑得发冷的缝上停了一瞬。
“别停。”
他低声道。
霁禾没问为什么，只是把身形往他侧后方挪了半步，刚好把那条最容易被偷袭的空隙补住。
祈燃在最后，刀没收，火也没收。
她盯着身后那点红得发烫的光，眉心压得很紧。
“他们这是想把我们烤熟？”
“不是烤。”楚澜声音平，眼底却冷，“是赶。”
这条岔路越来越窄。
窄到两侧石壁都像在往里挤，连呼吸都带出一点擦骨头的涩意。
石皮上残着一圈圈旧纹，弯弯绕绕，像谁拿钝刀一点点刻出来的牙印。
霁禾看了两眼，忽然开口。
“这不是路。”
楚澜脚下一顿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霁禾视线往前压。
“喉。”
祈燃嗤了一声。
“喉咙？”
“对。”霁禾道，“他们把我们往里面塞。”
楚澜没接话，只把掌心往石壁上一按。
冰冷的石面下，有一丝极轻的震意顺着掌骨爬上来。
像活的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等着张口。
他抬起手，目光沉了沉。
“继续走。”
三人又往前压了十几步，前方的黑暗忽然松了一瞬。
不是路宽了。
是岔口到了头。
眼前是一间半圆形的石窟，地势略低，像被人硬生生挖出一个碗口。
头顶压着一圈凹进去的石牙，半埋半露，白得发灰，正好和他们身后的火光一照，像一张没合拢的嘴。
前面有门。
后面也有门。
可两边都只开了半截。
前门是黑的，裂着一线能塞进人去的窄口。
后门被火光一照，石缝里正往外渗红。
祈燃先骂了一句。
“这他娘的是把我们放进嘴里了？”
楚澜没动。
他看着地上那圈几乎看不见的弧线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不是放。”他说，“是合。”
话音刚落，后方那道半开的石门猛地一震。
“轰——”
一整块石板从上头砸下来，正正堵死了来路。
火光被拍在门外，只剩下几缕红，像被掐住的舌尖。
紧跟着，前方那道裂口也传来一声细碎的响动。
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了敲牙。
石窟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。
不再是冷。
是紧。
紧得像一只手，正慢慢攥住他们的喉骨。
祈燃一步跨出去，刀锋直接挑向前门。
“我劈开它。”
楚澜抬手，一把按住她腕子。
“别冲。”
“你想等它自己张嘴？”
“它不会张。”
“那就打到它张。”
“你打得开一个嘴，打不烂一整张网。”
祈燃眉头一拧，正要再说，脚下忽然一紧。
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从地缝里窜出来，贴着石面一闪，直接绕上她的脚踝。
不是割。
是扣。
像钩子一样，轻轻一收，竟把她整个人往后拖了半寸。
祈燃脸色一变，刀锋立刻下压，火意顺着刃口炸开。
“啪！”
黑线被火一烫，顿时缩回去。
可它没断。
只是更细了。
更细的线顺着四面八方的石缝爬出来，一寸寸贴着地面游走，像一群没有骨头的蛇。
楚澜眼神一下冷了。
他抬手一拨，掠过自己手腕边缘，果然也碰到了一根。
那线没有往喉上去。
也没有往心口钻。
它只想绕住他的腕骨。
再往下，便是脚踝。
霁禾蹲下身，指尖悬在石面上方半寸，没真正碰实，却已经把那圈纹路看得分明。
“不是杀阵。”她说。
楚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地上那圈弧线，不是单纯封死的线。
它们彼此相扣，正慢慢往中间收。
像一张网。
像一只手。
更像一张嘴里用来裹住猎物的舌头。
“缚阵。”霁禾继续道，“先圈，再拖，再收。”
祈燃火气猛地窜高。
“拖谁？拖去喂谁？”
楚澜没答。
他盯着那些黑线，忽然开口。
“他们要活的。”
祈燃一顿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看它们走的位置。”楚澜声音低得发沉，“不碰心口，不碰喉，不碰眼。专挑手腕、脚踝、脉门。”
霁禾眼神也沉了。
“是活捉。”
这两个字一落地，石窟里安静了半息。
安静得连火在门外烧的声音都像远了。
祈燃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那群东西抓活人做什么？”
“送人。”楚澜道。
“送哪？”
“更深的地方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前门那道窄裂里忽然亮起一点黑。
像一只眼。
随即，一个冷冷的声音隔着石缝压进来。
“别伤着。”
“留完整点。”
“活的比死的值钱。”
祈燃眼底的火一下就炸了。
“你给我出来！”
她抬刀就要冲，楚澜却一步横过去，直接挡在她前面。
“别中了他的意。”
“我先劈了他，再问意不意。”
“你劈不着。”楚澜看着前方那道裂口，声音冷得像石头，“他在等我们自己把脖子递过去。”
话音未落，前门外头那道黑缝忽然又开了一分。
不是更宽。
是更近。
黑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，贴着石面一滑，直接缠上楚澜脚边。
那一下没往死里勒。
只是轻轻一扣，就把人往中间拖了一寸。
楚澜低头看了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笑意很淡，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祈燃侧过头。
“什么这样？”
楚澜抬眼，看着前后两道越收越紧的石门。
“他们不是想杀我们。”
“是想把我们完整地送出去。”
霁禾没说话。
但她已经明白了。
这不是一圈追杀。
是两圈收口。
前面一口，后面一口。
石窟本身，就是那张嘴里最中间的位置。
死口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祈燃压着火问。
楚澜没有立刻答。
他盯着地上那根越来越紧的黑线，忽然抬手，指向左侧石壁上一道极浅的裂纹。
“打那里。”
祈燃一怔。
“那是死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打？”
“死角才最容易松。”
楚澜说完，掌心已经往前一翻。
镇心引气篇里那口还没完全稳住的气，被他硬生生往那道裂纹里推了一线。
霁禾几乎同时补了一句。
“左边石皮是后补的，底下有空。”
祈燃眼睛一眯，火意瞬间压到刀口上。
“行。”
她没再问第二句，直接一刀劈下去。
“砰！”
石皮裂开一道口子。
黑线也跟着一抖，像被扯疼了似的往回缩。
楚澜趁着这一瞬，抬脚踹上旁边半塌的石墩，整块石头滚过去，正正卡在后门下落的缝里。
“咔。”
石门顿了一下。
只顿一下。
可这一点空隙，已经够了。
霁禾先一步钻了过去，回头时只抛了一句。
“别恋战。”
楚澜刚要跟上，前门外那道黑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像有人隔着石门，看见猎物终于抬了头。
“人还挺硬。”
“可惜。”
“带回去，才值。”
楚澜脚步一停。
他隔着那道裂缝，正好对上一点晃动的黑影。
那人没露全脸，只露出半截手。
手上戴着铁色的指套。
和第十章外头那只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楚澜眼神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果然是一伙的。”
祈燃已经冲到他旁边，刀锋横起，火气压得很低。
“现在能打了吗？”
楚澜看着那根还缠在脚边的黑线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能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冲出去。”
他抬手，把那根黑线硬生生拽了半寸。
线的另一头，正往石窟更深处延过去。
像在指路。
也像在拖人。
霁禾看着那条线，眼神一闪。
“深处还有口子。”
楚澜点头。
“他们想把我们关进这张嘴里，再从里面一口一口嚼干净。”
他抬眼，声音冷得发硬。
“那就先进去看看。”
身后的石门，终于又往下压了一寸。
前面的黑缝，也彻底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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