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澜没在城里多停。
门既然醒了，那就说明，古墟那边也在等。
他不想给城里那张网更多时间收口，更不想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见自己到底会不会真往古墟去。既然对方想拿他试水，那他就得先把水踩实，再看看是谁先沉。
出了城门，风一下就硬了。
不是城里的那种闷风，是荒地里刮过来的，带着沙，带着灰，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。官道往前延出去没多远，地势就开始低，远处的天色也一点点发暗，像有一口看不见的大锅扣在那儿，把光都压住了。
越往前走，周围越静。
静得不对劲。
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，吹到半道就散了，落在地上的灰却越来越重，仿佛这条路不是通往一处遗迹，而是通往一座埋了很久的坟。
楚澜脚步没快，反而放得更稳。
他知道，城里那群人不敢离古墟太近。
不是追不上。
是怕。
怕的不是他。
怕的是这地方。
前方地势慢慢抬高，荒草被风压得贴地，野石一块接一块露出来。
石头上原本该有的纹路早就被岁月磨得看不清，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刻痕，像谁在很久以前拿刀一寸寸刻过，又被时光硬生生抹掉大半。
楚澜站在坡口，抬眼往前看。
第一眼，他看到的是碑。
断了一半的石碑，歪歪斜斜插在土里，碑面裂成三道，字迹却还没完全死透，借着灰色天光，隐隐能辨出一个“镇”字。
第二眼，他看到的是柱。
不是一根，是一片。
几根粗得要两人合抱的石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，柱身上原本该有的纹饰只剩残边，可哪怕只剩残边，也能看出那不是寻常宗门的规制。那纹路太老，老得像是从某个更古远的时代直接抠出来的。
第三眼，他看到的是血。
不新。
也不算久。
灰土里有一层很淡的暗红，早被风干了，和土色混在一起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可楚澜还是一眼就看见了。
因为那血不是洒的。
是压出来的。
像有人被什么东西强行按在这里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，血直接从地底渗下去，渗进了石缝里，最后干成了痕。
楚澜眯起眼。
前世他没到过这里。
可他认得这种痕。
被镇过。
不是杀。
是镇。
镇得连尸骨都不完整，镇得连反应都来不及有。
“镇天古墟。”楚澜低声道。
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自己都觉得有点冷。
名字里带“镇”，不是随便起的。
这种地方，不是给人进去捡宝贝的，是给东西埋下去，或者给东西压住的。
楚澜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刚落地，识海里就轻轻一震。
那缕冷光像沉在深水里的鱼，忽然微微摆了一下尾。
【节点认证中。】
【当前区域：镇天古墟外围。】
【门钥残核稳定度：低。】
【提示：你现在还没资格高兴，先看清楚你站的是什么地方。】
楚澜扫了一眼，嘴角抽了下。
这系统，嘴比人还刻。
他没回它，继续往里走。
越往前，越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像有东西压在头顶。
又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，从四面八方按着人的骨头往下沉。
楚澜把呼吸放得更轻，体内那点灵气依旧少得可怜，可在这一片古怪的压迫里，命格裂痕倒是隐隐发热，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腕。
黑痕还在。
只是进了古墟外围之后，这道痕明显比刚才更烫了。
像回应。
又像警告。
楚澜心里一动。
这地方，真的跟他有关系。
不是巧合。
也不是单纯的节点。
前方的地势忽然开阔。
一片更大的废墟出现在眼前。
断柱成林，碎石遍地，原本应该是宫殿或者祭台的位置，只剩下一道倾斜的石阶和半面塌掉的高台。高台中央，有一圈残破的阵纹，从土里露出一点边，像是被什么重力一遍遍碾过，最后只剩下骨架。
楚澜走到石阶前，脚步停住。
他看见石阶边缘刻着字。
不是完整的字。
只剩半边。
但那半边，足够让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封。”
不止一处。
石阶右侧断裂的台沿上，还能看见另一个字的残笔。
“门。”
楚澜盯着这两个残字，胸口忽然沉了一下。
不是猜。
是明白。
镇天古墟不是遗迹。
是锁。
一整座压着什么东西的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楚澜低声道，“不是埋了宝，是埋了门。”
他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石阶上的碎痕。
指尖一碰上去，冰得发麻。
可那股冰意里，又藏着一点极细的热，像石头底下还压着什么没死透的东西，在隔着很深的土，一点点往外拱。
楚澜没有硬把手收回来。
他反而更仔细地看起了这处废墟。
高台边缘有一道裂口，裂口里嵌着一截断掉的黑铁钉，钉身上缠着早已风化的纹路，乍一看像普通镇钉，可楚澜只扫了一眼，后背就微微发紧。
那不是钉墙的。
是钉东西的。
钉的是活物。
或者说，钉的是能动的东西。
他顺着裂口往下看，发现高台底部还有一道更深的沟，沟里沉着一层暗灰色的粉末，像骨灰，又像被碾碎的石屑。风一吹，粉末微微扬起来，空气里就多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腥冷味。
楚澜眯了眯眼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这里封的，恐怕不是一具尸。
是一个口子。
一个通向别处的口子。
或者，一个原本可以被打开的门。
而镇压这里的人，不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
是怕它重新醒。
楚澜站起身，沿着残破的石阶慢慢往上走。
越走越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不是没声。
而是有声进不来。
连自己的脚步声，落到这片废墟里都显得很轻，像一拳砸进深水，力量被一点点吞掉了。
他走到高台边，停下。
正前方，是一整面断掉的石壁。
石壁上原本应该刻着什么大字，可如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残笔，偏偏那残笔像刀一样，依旧锋利得扎眼。
楚澜盯着它看了许久，忽然觉得眼熟。
不是文字眼熟。
是那种笔势。
那种把东西硬压下去、硬镇住的感觉，和他左腕那道命格裂痕隐隐呼应。
像同一套东西。
楚澜心里一沉。
他正想再往前一步，识海里的冷光忽然又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不是轻轻一震。
而是猛地亮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封门残响。】
【检测到镇字印痕。】
【检测到可签到节点。】
楚澜眼神倏地一凝。
可签到节点。
终于不是“目标地点”，不是“首签节点已锁定”，而是实打实地告诉他——这地方能签。
他低头看着那行字，眼底那层冷意一点点沉下去，心却反倒稳了。
果然。
古墟不是白来的。
不是一路找过来就能捡到东西的地方。
要先站到这里，先让这片废土认出他，系统才会真正开口。
可就在这时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破风声。
很远。
却不止一处。
楚澜抬头，视线顺着废墟边缘扫出去。
灰雾之外，有人来了。
不止一个。
他们不敢进太深，只在外围停下，像是在观望，又像是在等什么信号。
楚澜看了一眼，没急着追出去。
这地方的压制太怪，贸然动手不划算。
而且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。
他回过头，再看一眼那座断掉的高台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不是想看我能不能进来吗？”
他低声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冷得很。
“那就睁大眼睛看清楚。”
他抬手，按住左腕那道发烫的黑痕。
识海里的冷光安静了一瞬，随后，那道声音终于第一次没有再嘲讽，而是干脆利落地落了下来。
【签到条件满足。】
【是否签到：是 / 否】
楚澜微微一怔。
这是第一次。
系统没有替他做决定。
只是把门，真正摆到了他面前。
他慢慢抬起眼。
镇天古墟的风，从断柱之间钻过来，吹得那块残碑上的“镇”字轻轻发颤。
像在等他落子。
楚澜扯了扯嘴角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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