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够了没？”
楚澜这句话没刻意抬高。
可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，灰雾里那道影子还是轻轻一顿。
不是因为吓到了。
而是因为，对方没想到他会先发现自己。
灰雾外安静了半息。
很短。
短到若不是楚澜刚从残痕里抽出来，脑子还绷着，他都未必能察觉那点微妙的停顿。
他没有急着追出去。
而是先把左腕那道淡下去的黑痕按了按，视线慢慢扫过石室四周。
镇字线索已经出来了，旧案也回了半截。
现在最紧要的，不是继续往门里硬扎，而是先看清外面那个人是什么来路。
外面的影子没走。
这就说明，对方不是冲着杀他来的。
至少现在不是。
楚澜往石室门口站了半步，故意露出一点刚从回放里出来的疲态。
这不是装给弱者看的。
是装给真正会看的人看的。
他想看对方会不会顺着这点疲态，继续往前压。
灰雾外那道影子终于动了。
很慢。
先是一只脚踏进高台边缘的残灰里，再是披着浅色斗篷的下摆从雾里一点点露出来。
和前面那几道灰斗篷的黑影不一样。
这人衣色很浅。
浅得像一抹被风磨过的白。
可楚澜第一眼看过去，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“干净”，而是“冷”。
那种冷，不是杀气压出来的。
是人本身就冷。
像雪压在石上，没动手，就已经让人先觉得不好碰。
来人停在石室外三步远，没有再往前。
她个子不高，站姿却很稳，腰背很直，手里没有拿兵器，只是拢着袖，像是单纯路过。
可楚澜一眼就看出，这人不是路过。
她站的位置刚好卡在石室门口的斜角，既不完全挡死他的退路，也不完全让自己暴露在门内。
这个角度很讲究。
讲究得像是故意的。
“你倒是挺会挑地方。”
楚澜先开口，嗓音还带着刚从残痕里抽出来的点哑。
来人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。
不是那种柔得没骨头的干净，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冷，而是一种看起来就不太好骗的清醒。
眉眼偏淡，睫毛压得低，眼底却亮得很稳。
最重要的是，她看人不躲。
明明是第一次见楚澜，偏偏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目光落到他左腕时，只轻轻停了一瞬，就移开了。
不过一瞬。
可这一下，楚澜心里已经有数。
她看见了。
而且看得很细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干净得像石缝里压出来的一线冷水，“刚从节点里出来，先看人，不看宝。”
楚澜眉梢一挑。
这句话不软不硬，听着像夸，实际上是在试他。
试他是不是只会盯着首签奖励。
试他有没有脑子。
楚澜笑了下：“看人不比看宝有意思？”
她没接这句，反而往石室里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不长，短短一扫，却像已经把里面的石台、残纹、镇字线索全都看明白了。
“镇字印痕。”她说。
语气很平。
平得像早就知道这里会有。
楚澜眼底微微一沉。
能一眼认出镇字印痕的人，不会是普通路过。
她不是外面那群追杀者的人。
但也绝不是碰巧撞上的。
“你认识这东西？”楚澜问。
“算不上认识。”她道，“只是听过。”
“听过什么？”
她看了楚澜一眼，视线平静得很：“镇天古墟里，有第一枚天道印的影子。只是没想到，来得这么快。”
楚澜心头微动。
这话很轻。
可里面的信息一点都不轻。
第一枚天道印。
影子。
来得这么快。
她不是猜。
她是知道一些东西。
而且知道得比外面那群人多。
楚澜没立刻接话，反倒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她也不躲，任他看。
这就更有意思了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楚澜问。
“霁禾。”她道。
名字很短。
却和她本人一样，干净，利落。
“你呢？”
“楚澜。”
霁禾点了点头，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这四个字让楚澜眼神微微一动。
果然是你。
不是“原来是你”。
是果然。
也就是说，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会来。
甚至，知道的时间比他想象得更早。
“你认得我？”楚澜问。
“认得名字。”霁禾说，“不认得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认得了？”
霁禾没立刻答。
她先看了一眼石门，又看了看楚澜按着左腕的手。
“比想的更能忍。”她说。
楚澜笑了：“这算夸我？”
“算实话。”
这女人说话不绕。
也不废。
但每一句都卡在点上。
楚澜心里转得很快。
霁禾不是冲锋的人。
她站的位置、说话的节奏、扫石室的方式，都说明她更擅长看局、拆局、补位。
这种人对现在的他很有用。
但也最麻烦。
因为太聪明。
聪明到她不会轻易站队。
而不会轻易站队的人，往往也最容易在关键时候补刀。
楚澜没表露出来，只是微微侧过身，让出半边门口的位置。
这是试探。
也是示意。
“既然知道这是镇字印痕，那你来这儿，应该不是为了看热闹。”他说。
霁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是不是会把这里搅活。”
楚澜听完，笑了。
这话有意思。
不是问他能不能进，不是问他会不会死。
而是问他，会不会把这地方搅活。
说明她看见的，不只是节点。
她看见的是局。
“那你现在确认了？”楚澜问。
霁禾点头：“确认了。”
“结论？”
“你比外面那些人想得更难缠。”
楚澜看着她，眼底的火慢慢压下来。
她这句话，听着像评价。
其实是试探。
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接招，想知道他有没有主见，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能把局翻的人。
楚澜没躲。
“难缠点好。”他道，“不然怎么活。”
霁禾听完，眸光轻轻一闪。
很细。
细到若不是楚澜一直盯着她，八成都抓不住。
她看出来了。
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嘴硬。
是实话。
而且是真话。
因为只有真正在死局里滚过的人，才会把“难缠”当成活路。
霁禾没再试，反倒往石室里走了半步。
她刚踏进来，视线就落在石台上的那枚断裂石片上。
“首签拿了？”她问。
楚澜没否认：“拿了。”
“奖励是什么？”
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“我不喜欢浪费时间。”
楚澜盯了她一眼。
这女人真的很会卡人。
每句话都不多，可每句话都在逼他把东西说出来。
如果他真是那种只会逞强的货色，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她问得底儿掉了。
可惜他不是。
“镇心引气篇残卷。”楚澜说，“还有一点命数补偿，再加一条镇字线索。”
霁禾听完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。
她先看石片上的残痕，再看石门上的封纹，最后才抬眼看楚澜。
“比我想的稳。”她道。
“你原来想的是什么？”
“以为你会先拿线索，后拿命。”
楚澜嗤了一声。
“我像那么不靠谱的人？”
“像。”霁禾答得很快。
楚澜一顿。
她看着他，居然还补了一句：“嘴硬得很像。”
楚澜：“……”
这女人。
果然不好对付。
可也正因为不好对付，才更有用。
“行。”楚澜把那句噎回去，没继续在嘴上跟她纠缠，转而问，“你知道这东西往哪连吗？”
霁禾看着石台边缘那道暗金色纹路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往里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不是废话。”她说，“是往更深的镇印残响走。这里只是第一层，真正的东西，还在里面。”
楚澜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霁禾不是只会看表层。
她是真的懂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楚澜问。
霁禾没有立刻答。
她先抬起眼，看了一眼石门外那圈灰雾。
“因为我也在找。”她道。
“找什么？”
“找一条不会死在半路上的路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可楚澜听出来了。
她不是在卖惨。
她是在摊牌。
她有目的。
也有自己的局。
只是现在，她选择把一部分局摊到他面前。
这就够了。
楚澜心里转得很快。
霁禾这种人，不会无缘无故靠近。
她既然来了，说明她也看见了镇天古墟里的问题，甚至可能比他更早知道这里不简单。
那她会不会知道前世灭门的那一晚？
会不会知道神庭印记？
会不会知道，谁在后面收口？
这些都还不能问太死。
得慢慢来。
“行。”楚澜点头，“那就先活着，再找路。”
霁禾看了他一眼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在门后，看见什么了？”
楚澜抬眼。
这问题问得很准。
不是“发生了什么”，而是“看见什么了”。
说明她也知道，刚才那一下不是简单签到。
他沉默了两息，没打算全说。
“看见一点旧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不太干净。”
霁禾没追问。
她只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对了。”
“对什么？”
“对上了。”
楚澜眼神一紧。
霁禾看着他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镇字印痕、残响、旧案，都是一条线。你现在碰到的，不只是签到点，是有人早就埋好的局。”
楚澜听得很清楚。
他心里那点本就压着的火，慢慢烧得更稳了。
果然。
这女人不是来当路人，也不是来凑热闹的。
她是看懂了局，才来的。
“那你是想跟我走，还是想看我先死一回？”楚澜忽然问。
霁禾安静看他两秒。
“我更想看你把局翻了。”她道。
楚澜挑眉。
这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实。
因为它已经不是试探。
是站位。
“行。”楚澜点头，“那就先别急着看热闹。”
他转身，重新看向石台边那道暗金色纹路。
“里面还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进去。”
霁禾没反驳。
她只是站到他侧后方，离得不近，也不远。
既不抢他前路，也不挡他退路。
位置刚刚好。
楚澜看了她一眼，心里明白。
这女人不是来替他做决定的。
她是来补他的局的。
而这，已经够了。
就在两人准备继续往里走的时候，石门外忽然又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却比刚才更近。
像是有人，终于忍不住，往前又挪了一步。
楚澜脚步一顿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霁禾也抬起眼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看向石门的方向，眸光淡得像水。
“外面的人，等不住了。”她道。
楚澜扯了扯嘴角。
“那就让他们继续等。”
他抬手，按在石台边缘那道暗金色线头上。
线头一颤。
像在给他指路。
也像在替这片古墟，继续往更深处，敲下一下门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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