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外那一下轻响，像有人拿指节在敲骨头。
楚澜没立刻回头。
他只是把掌心按在石台边缘那道暗金色线头上，等着那点颤意自己慢慢往下走。
霁禾站在他侧后方，视线却先落在门外。
“别看。”她低声道，“他们在试门。”
楚澜扯了下嘴角。
“那就让他们试。”
他不急，反倒先把刚才那股从残响里抽出来的冷意压进经脉里。镇心引气篇残卷才刚到手，气路还生，偏偏这时候最不能乱。外面的人越急，里面就越不能跟着急。
霁禾扫了他一眼，没再多说。
她抬手，指了指石台下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。
“这边不是路。”
楚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石台边缘确实有一线极淡的灰痕，像是有人拿刀划过，又像是封纹自己裂出来的口子。若不是霁禾点出来，他大概会直接把它当成残损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第二层。”霁禾道，“你刚才碰到的，只是门脸。真正的东西，在里面。”
楚澜看了她一眼。
这女人说话还是那样，半句废话都没有，可每一句都往骨头上敲。
“怎么走？”
“先试。”
“谁试？”
“你。”
楚澜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不怕我把自己试没了。”
霁禾神色平静。
“怕。所以我盯着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可比任何一句客气话都更像站位。
楚澜没再磨嘴皮子，抬脚往那道灰痕前站了半步。
他没有直接踩上去，而是先抬手，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拨。
风没动。
地面却先给了回应。
那道裂缝底下，一丝极细的寒意顺着石缝爬出来，像一条藏着牙的线，悄无声息地往他脚踝上缠。
楚澜眼神一沉，脚下一顿，没硬顶。
他往后撤了半寸。
就是这半寸，寒意扑空，石面上立刻发出一声极低的轻响，像什么东西在下面咬了个空。
“看见了？”霁禾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不是路，是扣。”
楚澜点头。
这地方不是给人走的，是给人错一步用的。
他刚想再试，霁禾已经先蹲下身，指尖掠过那道裂痕边缘。
她没有碰实，只在上方几乎贴着石面的位置停了一瞬。
下一息，裂痕深处果然浮出一圈细细的纹路。
楚澜看得很清楚。
那不是机关。
更像是有人故意留了一个只给会看的人看的口子。
“你也会这个？”他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霁禾道，“比你刚才差不多够用。”
楚澜嗤了一声。
“你夸人都这么省？”
“我不浪费词。”
她说完，抬眼看他。
“你把气往左边引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？”
霁禾眉梢都没动一下。
“凭你现在也没别的路。”
楚澜顿了半息，还是照做了。
镇心引气篇刚起，气路还有点涩，偏偏她让他引的角度又刁，像是故意拿一根细针去挑最脆的那一截。
可他一运，脚下那圈寒纹竟真的慢了半拍。
霁禾眼底微微一动。
“再偏一点。”
楚澜没问为什么，第二口气立刻跟上。
这一次，石面下那股咬人的寒意被硬生生扯歪，纹路像被人从中间掰开，露出一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缝。
“行了。”霁禾站起身。
楚澜看着那缝，没急着进。
“你早知道这里能开？”
“猜到。”
“猜得还挺准。”
“你也不慢。”
两人对了一句，谁都没再往下拆。
有些话不必说透。
说透了，反倒容易把刚刚搭起来的那一点默契压塌。
楚澜先一步迈进缝里。
霁禾跟在他后面，离得不远不近，刚好能在他出手前补一寸，也刚好不会抢他的前路。
这位置很讲究。
讲究得像是她早就把分寸算好了。
里面比外面更冷。
不是风冷，是空。
石缝后头是一条斜斜往下的窄道，四壁都被旧封纹压过，灰白的石皮上残着一道道细长焦痕，像有人曾在这里被活生生拖过。
楚澜脚步没乱，眼却一直在扫。
霁禾则看得更快。
她走了几步，忽然抬手，按住楚澜肩侧。
不是拦。
是提醒。
楚澜停下。
下一瞬，头顶那块看似完整的石顶轻轻一震，一排细如牛毛的黑针无声落下，擦着他发梢掠过去，钉进对面的石壁里，发出一串闷响。
要是刚才他多迈半步，这一下就得扎进眼睛。
楚澜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反应挺快。”
霁禾松开手。
“你也没慢到哪去。”
“你刚才是在试我？”
“对。”
她答得坦荡，没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。
“我得知道你是不是只会硬冲。”
楚澜笑了。
“那结论呢？”
“不是。”
霁禾看着前面那排黑针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会躲，也会收。”
楚澜挑眉。
“这算夸？”
“算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能活得久一点。”
楚澜没反驳。
他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。
这种地方，真要一味硬顶，死得最快。
两人继续往下走。
窄道越走越低，石壁上的残纹也越来越密。
楚澜一边走，一边把镇心引气篇里的气息慢慢调顺。那残卷只够他把一口气稳住，够不上真正的功法，却正好让他在这种压人的地方不至于乱掉。
霁禾也没闲着。
她一路看一路记，时不时停一下，指给楚澜看某块石皮上的细裂，某一处残灰堆积的方向，或者哪一截封纹是后补上去的。
她不是在讲解。
是在把局摊开给他看。
“这不是单纯封门。”她忽然道。
楚澜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外面那群人守的不是出口，是口子。”霁禾说，“他们想把活口困在这儿，再用别的东西把这里翻一遍。”
楚澜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收口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抬眼看向更深处那条越来越暗的路。
“而且不是第一次。”
楚澜没接话。
他听懂了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围猎。
是早就埋着的活。
有人知道镇天古墟里有东西。
也知道怎么把这东西逼出来。
“你现在还觉得，这是单纯追杀？”霁禾问。
楚澜看着前方，慢慢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别回头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打算回。”
霁禾看了他一眼，眼底那点冷意似乎淡了些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人比她一开始想的还要顺眼一点。
不是因为好骗。
恰恰相反。
是因为他够硬，也够稳。
知道什么时候该试，什么时候该搭。
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把自己交出去。
两人刚转过一道斜角，外头那条石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像是有人在门外丢了什么东西。
紧接着，空气里多了一股焦味。
很淡。
却很快就顺着石缝钻了进来。
楚澜脚步一停，回头看向来路。
灰雾没有跟进来，可门口那边已经隐隐泛起一点红。
不是血色。
是火色。
霁禾也听见了。
她没回头，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有人点火了。”
楚澜眯起眼。
“想烧我们出来？”
“也可能是想烧掉痕迹。”
她说完，停了半息。
“不过这火，不像乱烧。”
楚澜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点从门外映进来的红光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祈燃还没到。
可火，已经先烧起来了。
他慢慢收回视线，转身继续往里走。
“那就让他们烧。”
霁禾跟上来，脚步仍旧稳。
“你不管外面？”
“现在管不了。”
楚澜声音很低。
“先把这口气搭起来，再回头算账。”
霁禾看着他，半晌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继续往更深处走。
可那点火光并没有熄。
反倒像被谁故意添了一把，隔着石门，把整条古墟的灰都照得发红。
楚澜知道。
外面的人，已经等不住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