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鬼地方”三个字,如同三记重锤,狠狠砸在陆缺心头。
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握着木棍的手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阿紫也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充满警惕的呜咽,银毛微炸,紫眸死死盯着那高大身影,额心灵纹微弱但持续地亮着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炉火还在“呼呼”燃烧,跳动的火光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让那深邃锐利的眼眸更显莫测。
他果然知道!不仅知道,而且一眼就认出了东西的来源!甚至,能察觉到陆缺身上残留的、属于那个地方的气息!这位纹锻大师的修为和见识,恐怕远超陆缺之前的预估。
是福是祸?
陆缺脑海中念头急转。否认?在对方如此笃定的目光下,显得可笑且危险。对方能隐居于此,与那恐怖封印近在咫尺而安然无恙,实力深不可测。激怒他,绝非明智之举。
坦诚?但坦诚到什么程度?银色漩涡和补纹能力是他最大的秘密,绝不能轻易暴露。紫晶碎片和金属片的来历,以及阿紫的特殊,可以适当透露,但需把握好分寸。
瞬息之间,陆缺做出了决定。他缓缓松开紧握木棍的手,将木棍轻轻靠在旁边的巨石上,以示自己并无敌意。然后,他迎着大师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,微微颔首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:
“前辈慧眼。晚辈陆缺,数日前为避祸,流落荒山。昨日探索一处岩壁裂隙,偶然发现一处残破古阵,于阵心寻得这两物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惊扰阵中气息,引发荒山妖兽躁动,不得已深入此地,打扰前辈清修,还望前辈见谅。”
他选择性地陈述了事实,隐去了自己吸收残纹修炼、银色漩涡、以及阿紫与碎片共鸣的细节,将发现归为“偶然”,将深入乱石区归为“避祸”。
高大身影——现在可以称为大师了——听完陆缺的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跳动着暗金火焰的眸子,在陆缺脸上停留了更长时间,仿佛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,又似在审视他整个人。
“陆缺?”大师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边陲陆家那个被逐的残纹废物?”
陆缺心头一震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正是晚辈。”对方连这个都知道?看来隐居于此,并非完全与世隔绝。
“残纹废物……”大师低哼一声,目光再次扫过陆缺,这一次,似乎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,“能在‘镇煞封炎阵’残阵里活着出来,还能带走‘锁灵紫晶’碎片和‘禁纹铁’残片……你这废物,倒有点意思。”
镇煞封炎阵!锁灵紫晶!禁纹铁!
三个闻所未闻、却光听名字就觉不凡的称谓,从大师口中平淡道出,却如同惊雷在陆缺耳边炸响!他果然知道!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!
阿紫听到“锁灵紫晶”时,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,紫眸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,用小爪子紧紧抓住了陆缺肩头的衣服。
大师的目光再次落在阿紫身上,这次停留得更久,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皮囊,直视其灵魂本源。“灵纹尽碎,本源枯竭,只余一点不灭灵性依附在这微末碎片上……小家伙,你族类当年,可是差点断了根。”
阿紫闻言,竟没有害怕,反而抬起头,紫眸勇敢地迎上大师的目光,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充满悲伤与不屈的哀鸣,仿佛在回应那“断了根”三个字。
大师眼神微动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把那‘禁纹铁’残片拿出来,我看看。”
语气不是请求,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陆缺略一犹豫。这金属片(禁纹铁残片)是重要线索,且与银色漩涡有感应,就这么交出……
“怎么?怕我抢你的?”大师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冷笑,又像是自嘲,“我欧阳治若要强取,你以为你拦得住?我若对这玩意儿有歹心,当年它根本不可能被留在那鬼地方。”
欧阳治!大师自报了名讳!而且听其语气,似乎对这“禁纹铁”的来历和去向,了如指掌,甚至……可能与其有旧?
陆缺不再犹豫。对方若真有恶意,以展现出的实力和洞察力,自己根本无力反抗。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薄如蝉翼的内层金属片,双手递上。
欧阳治伸出那只布满厚茧、疤痕和灼痕的大手,两根手指轻轻一捻,便将那轻若无物的金属片夹了过去。他的动作看似粗犷,实则轻柔精准,仿佛那不是一件脆弱的古物,而是一片羽毛。
他将金属片举到眼前,凑近炉火的光亮,仔细端详。那双锐利的眼眸,此刻仿佛化为了最精密的刻刀,沿着金属片上每一道细微的、残缺的纹路缓缓移动。他的表情,从最初的平淡,渐渐变得凝重,眉头微微蹙起,眼中跳动的暗金火焰,似乎也随着纹路的走向而明灭不定。
他就这样看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,一言不发。石林空地,只剩下炉火的燃烧声和风声。
陆缺和阿紫都屏息凝神,静静等待。
终于,欧阳治缓缓放下手臂,目光从金属片上移开,重新看向陆缺,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似是追忆,似是唏嘘,又似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“‘逆劫禁纹’……果然是这东西。”他低语,声音更显沙哑,“当年那帮自诩为‘神’的蠢货,以为用这玩意儿,就能锁住天地本源,逆转大劫,登临永恒……结果呢?劫纹反噬,锁灵紫晶一脉几乎全灭,自身也遭天谴,神纹崩碎,文明断绝……嘿,好一个‘逆劫’,逆到最后,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都赔了进去!”
他的话语不多,却字字如惊雷,在陆缺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!
逆劫禁纹!锁灵紫晶一脉全灭!神纹崩碎,文明断绝!
这与银色漩涡传递的破碎画面、与阿紫的破碎灵纹、与“纹碎大劫”的传说……全部对上了!这薄薄的金属片,竟然是导致那场席卷整个纹寰大陆、埋葬上古纹神文明的“纹碎大劫”的关键之物!或者说,是其尝试的产物、失败的残骸!
而阿紫的族群——锁灵紫晶一脉,竟然是那场大劫中最直接的受害者,几乎被灭族!难怪阿紫灵纹破碎,本源枯竭,流落至此!
一切的线索,似乎都在这一刻,被串联了起来。虽然依旧模糊,依旧充满了未知,但方向,已经清晰可见。
欧阳治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这番话对陆缺造成的冲击,他掂了掂手中的金属片,看向陆缺:“小子,你既然拿到了这玩意儿,还触动了残阵,放出了一丝‘炎煞孽灵’的气息,惹得荒山不宁……这份因果,你可就沾上了。”
“炎煞孽灵?”陆缺捕捉到这个新名词。
“就是被‘镇煞封炎阵’和‘逆劫禁纹’镇压在那鬼地方的东西。”欧阳治冷冷道,“是当年某位试图主导‘逆劫’,却最先被反噬、被‘劫火’和‘怨煞’污染了神纹,堕入疯狂的‘纹神’所化的一缕不灭恶念。虽只一缕,被镇压磨灭了无数岁月,力量百不存一,但凶性不减。你拿走这禁纹残片,削弱了阵法对它最后一点本源的束缚,它迟早会彻底挣破残阵,到时候,这荒山,乃至周边千里,都将化为焦土炼狱。”
陆缺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。自己无意间的举动,竟可能酿成如此大祸!难怪兽群惊惶,那是生灵对灭顶之灾的本能预感!
“前辈,可有补救之法?”陆缺急声问道,语气诚恳。祸是他闯的,他无法坐视。
欧阳治看了他一眼,眼神淡漠:“补救?就凭你?一个残纹废物,加一只灵纹破碎、本源将熄的小狐狸?”
他的话语毫不客气,如同冰水浇头。但陆缺没有退缩,反而挺直了背脊,目光坚定地看着欧阳治:“晚辈自知力微,但因果既种,不敢逃避。前辈隐居于此,想必对那残阵与‘炎煞孽灵’知之甚深,若能指点一二,晚辈必竭尽全力,弥补过失。”
欧阳治盯着陆缺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的纹基,并非天生残废。”
陆缺心中猛地一跳,脸上却尽力维持平静。
“是后天受损,而且……受损的方式很奇怪。”欧阳治的目光仿佛能透视,落在陆缺小腹位置,“你的纹府,晦暗干涸,本该是废人之相。但我却能在你身上,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、与这‘禁纹铁’同源,却又更加……包容平和的奇异波动。还有,你身上沾染的那丝‘炎煞孽灵’的恶念气息,似乎也被这股波动缓缓消磨、化解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你能活着从残阵出来,没有被那丝泄露的恶念侵染发狂,恐怕也与此有关。小子,你身上的秘密,不比这禁纹铁小。”
陆缺后背瞬间渗出冷汗。这欧阳治的感知,简直恐怖!虽然没有点明银色漩涡和补纹能力,但几乎已经触及了核心!
“晚辈……不知前辈所言为何。”陆缺只能硬着头皮,选择最谨慎的回应。
“哼,滑头。”欧阳治冷哼一声,却没有继续逼问。他将那禁纹铁残片在手中又掂了掂,忽然道:“你很想修复你的残破纹基,也想救这小狐狸,对吧?”
陆缺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我或许有办法,能暂时稳住那残阵,延缓‘炎煞孽灵’脱困的时间,也能帮你初步处理这块禁纹铁残片,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对你有用的信息。甚至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阿紫,“或许能想办法,暂时封住这小家伙不断逸散的本源,给它一线恢复的希望。”
陆缺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!但他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“前辈需要晚辈做什么?”他直接问道。
欧阳治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容,配合着他那刀劈斧凿般的面容,在炉火映照下,竟有几分骇人。
“第一,替我守炉、鼓风、搬运石料、处理废渣,做三个月苦力。”
“第二,这三个月内,我锻打任何东西,你必须在旁观看,仔细看,用心记。看不懂,是你蠢。能看出点什么,算你造化。”
“第三,三月之后,若那‘炎煞孽灵’气息再次不稳,你要随我去一趟那残阵边缘,帮我稳住阵法。当然,主要是我出手,你负责打杂和……用你身上那点特殊的‘波动’,去安抚阵法中残留的、属于‘锁灵紫晶’一脉的灵性力量。这小家伙也得去。”
他提出的条件,出人意料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苦力是代价,观摩锻造是“学费”或考验,而协助稳固阵法,则是将陆缺和阿紫这两个“因果关联者”绑上他的战车,共同应对危机。而且,他似乎对陆缺的“补纹”波动和阿紫的灵性,有了初步的利用设想。
“如何?这笔交易,你做是不做?”欧阳治目光如炬,看着陆缺。
陆缺几乎没有犹豫。三个月苦力和可能的危险,换取修复自身、拯救阿紫的希望,以及深入了解上古秘辛、向一位神秘而强大的纹锻大师学习的机会,这交易,他求之不得。
“晚辈愿意!”陆缺郑重抱拳躬身。
“很好。”欧阳治似乎对陆缺的干脆颇为满意,他随手将那禁纹铁残片抛回给陆缺,“东西你先收好。从明天开始,天亮即起,天黑方歇。我这里的规矩很简单:听话,卖力,多看,少问。尤其是,别用你身上那点秘密,来干扰我的锻造,否则,我不介意把你和废料一起扔进炉子里重炼一遍。”
他的警告毫不客气,带着纹锻大师特有的霸道与直接。
陆缺接过金属片,小心收好,再次躬身:“晚辈明白。”
欧阳治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熔炉,重新抄起了那柄巨大的黑锤,对着铁砧上那块已经冷却的金属胚,似乎准备继续未完的锤炼。但临挥锤前,他头也不回地,又丢下一句话:
“石屋后面,有个山洞,里面有清水和以前剩下的一点肉干。今晚你们自己收拾。明天开始,就没这么清闲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陆缺和阿紫,深吸一口气,全身肌肉贲张,暗金色的纹力如同活物般在他体表隐隐流动,汇聚于双臂,然后——
“铛——!!!”
沉重的锤音,再次响彻石林,仿佛宣告着,一段新的、充满汗水、火焰与未知挑战的日子,就此开始。
阿紫从陆缺肩头跃下,好奇地打量着周围,又看了看那挥舞巨锤的狂野身影,紫眸中少了些警惕,多了几分思索。它用小爪子碰了碰陆缺的鞋子,然后朝着欧阳治刚才所指的石屋方向跑去。
陆缺最后看了一眼炉火前那如同铁铸般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,也带着对未知挑战的凝重。
他弯腰捡起木棍,转身,跟着阿紫,走向那座简陋的石屋。
身后,是永恒不变的、沉重而狂野的锤音,以及荒山深处,那越来越近的、躁动不安的兽潮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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