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的夜，从未如此喧嚣。
风的呜咽被此起彼伏的兽吼、惊慌的蹄声、鸟类扑棱棱的惊飞声所取代。空气中，除了固有的阴冷与腐朽，更添了一股躁动不安的血腥与暴戾气息。远处，影影绰绰的黑影在荒坟与乱石间奔突，绿油油、红彤彤的兽瞳在黑暗中明灭不定，彼此碰撞，发出威胁的低吼和撕咬的惨嚎。小规模的冲突和猎杀，已在荒山各处上演。
“兽群被惊扰了，正在向边缘扩散。”陆缺伏在土坡背面的凹坑里，压低声音，脸色凝重。他怀里的阿紫，紫眸同样紧盯着骚乱的荒山，小小的身体紧绷着。“那东西泄露的气息，对它们刺激很大。再待下去，这里会变成妖兽混战的战场。”
必须立刻离开，找一个相对安全，或者能暂时避开兽潮冲击的地方。
阿紫感应到的、荒山另一侧乱石区的微弱“人造物”波动，此刻成了黑暗中的唯一指向。虽然深入荒山更危险，但留在原地或向外围逃窜，同样可能被四散的兽群卷入。而且，那波动所指向的存在，很可能是此刻荒山中唯一的“变数”，甚至是“生机”。
陆缺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决定。
“走，去你说的地方。”他摸了摸阿紫的脑袋，“小心指引，避开那些大家伙。”
阿紫用力点头，紫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它从陆缺怀中跃下，落在一块石头上，小巧的鼻子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，耳朵转动，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所有细微声响。然后，它选定了一个方向，回头朝陆缺低鸣一声，当先窜了出去。它的动作轻盈而迅捷，银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和嶙峋的乱石间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。
陆缺紧跟在阿紫身后，收敛气息，将纹力运转到最平稳的状态，脚下发力，紧紧跟随。他放弃了相对平坦的路径，在阿紫的指引下，专门挑选怪石林立、阴影浓重、植被相对茂密（虽然大多是枯黄带刺的灌木）的地带穿行，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隐蔽身形。
即使如此，一路上的险情依旧不断。
就在他们离开土坡不到百丈，侧方不远处的一片洼地里，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嚎！两头被惊扰的“铁鬃野猪”和一群红了眼的“腐豺”撞在了一起，瞬间血肉横飞。狂暴的气息和血腥味弥散开来，引来更多黑暗中窥伺的目光。
阿紫立刻改变方向，带着陆缺绕了一个大圈，从一处陡峭的石坡上手脚并用地爬过，避开了那片即将沦为修罗场的洼地。
没走多远，前方一片稀疏的枯木林中，忽然亮起几对绿油油的、充满贪婪的眼睛。是荒原鬣狗！数量不下五六头，似乎是被更深处逃散的猎物吸引过来的小股群体。它们发现了陆缺和阿紫，低吼着呈扇形围了上来。
陆缺眼神一冷，手按在了腰间那几块特殊残纹碎片上。硬拼绝非上策，鬣狗数量多，一旦被缠住，动静闹大，会引来更多麻烦。
阿紫似乎明白他的想法，忽然停下脚步，转身，面对着逼近的鬣狗群。它没有发出威胁的低吼，反而微微仰起头，额心那黯淡的紫色灵纹，忽然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闪烁起来！不再是之前吸收紫晶时的温和共鸣之光，而是一种更加隐晦、更加锐利、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无形波动，伴随着它紫眸中骤然亮起的、冰冷而威严的银紫色光芒！
那光芒并不强烈，甚至不如月光明亮，但在触及那几头鬣狗的瞬间，这几头嗜血的畜生，绿油油的眼中，竟同时露出了极其拟人化的、如同见到天敌般的恐惧！它们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，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惊恐的呜咽，尾巴夹紧，四肢发软，竟是不敢再上前一步，甚至开始瑟瑟发抖，缓缓向后退去。
阿紫维持着这个姿态，紫眸冷冷扫过鬣狗群，直到它们彻底退入枯木林深处，消失不见，才收敛了灵纹的光芒和眼中的异彩。它轻轻吁了口气，小小的身体晃了晃，显然刚才的举动对它消耗不小。
“这是……血脉压制？还是灵纹的某种震慑天赋？”陆缺又惊又喜，连忙上前将阿紫抱起。阿紫有些疲惫地蹭了蹭他的手，但紫眸中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。
有了阿紫的灵觉预警、路径指引，以及这偶尔展露的奇异威慑能力，陆缺得以在越发混乱危险的荒山中艰难穿行。他们避开了数波规模较大的妖兽冲突区域，惊险地绕过了几头气息明显达到固基境、甚至更强的妖兽领地边缘，甚至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上，发现了一条被藤蔓遮掩的、几乎垂直向上的狭窄裂缝，靠着阿紫敏锐的感知，确认上方暂时安全后，陆缺才攀爬上去，暂时摆脱了地面的大部分威胁。
站在岩壁顶端，视野稍微开阔。放眼望去，荒山深处，黑暗如墨，但一些区域，隐隐有各色微光闪动，那是被惊扰的强大妖兽散发出的气息或天生异象。更远处，那片阿紫感应的乱石区，在更加深邃的黑暗中，如同匍匐的巨兽，寂静无声，反而显得格外诡异。但阿紫脖颈下小皮袋里的紫晶碎片，以及陆缺怀中那薄薄的金属片，对那个方向的共鸣感，确实存在，而且似乎随着靠近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。
休息片刻，补充了点水分和肉干，陆缺再次出发。岩壁之上并非坦途，怪石嶙峋，寒风凛冽，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。但好处是，少有妖兽会攀爬至此。
如此又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，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时，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乱石区的边缘。
这里的地貌与荒山其他地方截然不同。放眼望去，尽是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灰黑色巨石，杂乱无章地堆叠、耸立着，形成一片广阔而沉默的石林。石林间几乎没有土壤，只有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尘埃和碎石。没有植被，没有水流，连风在这里都似乎变得凝滞、扭曲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，在石林间穿梭回荡，如同鬼哭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混乱的土行和金行残碎纹力，驳杂不堪，甚至带着一丝丝暴戾的“金煞”之气。普通生灵长期待在此地，恐怕会气血衰竭，甚至神智错乱。但对陆缺而言，这驳杂的混乱纹力，虽然难以直接吸收（品质太低且属性冲突严重），却也让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微微活跃，仿佛进入了某种“工作”环境。
阿紫的感应指向了石林深处。它显得既兴奋又紧张，紫眸紧盯着前方，小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陆缺打起十二分精神，将几块可能用得上的残纹碎片扣在掌心，握着木棍，跟在阿紫身后，小心翼翼地步入了这片沉默的石林。
石林内部，光线更加昏暗，巨大的石块投下浓重的阴影，道路曲折回环，如同迷宫。脚下是松软的浮尘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反而更添诡秘。阿紫的指引变得断断续续，似乎那共鸣的源头并非固定，或者被这特殊的地形和混乱的纹力场所干扰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就在陆缺怀疑是否迷失方向时，前方的阿紫忽然停下，耳朵竖起，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，然后，它用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又指了指前方一块巨大如房屋的黑色岩石后面。
陆缺屏息凝神，侧耳倾听。
风声，碎石滚落声……以及，在这片死寂的石林深处，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……
“铛！”
“铛、铛！”
是……敲击声！
不是自然的声音，而是某种坚硬金属被反复、有节奏地敲打所发出的、沉闷而扎实的撞击声！每一声响起，都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，隐隐与这片天地间混乱的金行、土行纹力产生极其微弱的共振，甚至让陆缺怀中的金属片，都随之轻轻一颤！
有人在！在这荒山最深、最乱的石林中心，竟然真的有人在锻造？！
阿紫的紫眸亮了起来，它回头看了陆缺一眼，眼神肯定——就是这里！那“人造物”的波动，与这敲击声，同源！
陆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他强压激动，更加小心地，借着巨石的掩护，一点点朝着敲击声传来的方向摸去。
绕过那块巨大的黑石，眼前的景象，让陆缺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前方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，空地中央，竟然矗立着一座……完全由巨石和泥土粗糙垒砌而成的、简陋却异常结实的熔炉！熔炉约有一人多高，炉膛内火光熊熊，并非凡火，而是一种呈现出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奇异火焰，散发着灼热的高温和混乱却强烈的金、火行纹力波动。
熔炉旁，架着一个同样粗犷的巨大风箱，正在有节奏地鼓动着，为炉火提供强劲的气流。
而在熔炉前方，一个高大、魁梧、赤着上身的身影，正背对着陆缺，站在一座厚重的铁砧前。他背脊宽阔，肌肉虬结，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和烟熏火燎的痕迹，在炉火的映照下，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。一头乱糟糟的、夹杂着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，随着他挥锤的动作而甩动。
他手中握着的，是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、造型极其古朴夸张的黝黑巨锤！锤头非圆非方，布满粗糙的捶打痕迹和细微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。此刻，这柄巨锤正被他高高抡起，带着千钧之力，狠狠砸向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、形状不规则的暗沉金属胚！
“铛——！！！”
巨锤砸落，火星四溅！狂暴的力量撞击声，混合着金属的哀鸣，在石林间轰然炸响，甚至盖过了风声！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混杂着炽热金煞之力的冲击波，以铁砧为中心扩散开来，卷起地面的尘土。
而铁砧上那块金属胚，在巨锤的敲击下，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被强行改变着形状，内部驳杂混乱的纹力，也在锤击带来的奇特韵律和那暗金火焰的灼烧下，被一点点捶打、淬炼、挤压、强行整合！虽然过程粗暴狂野，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，但隐隐的，竟真的让那块原本杂质遍布、纹力冲突的金属胚，变得凝实、纯粹了一丝！
这不是寻常纹锻师的锻造！这是……以绝对的力量和某种狂野的韵律，强行镇压、糅合混乱纹力与材质的、近乎“蛮干”的锻造方式！充满了原始、粗犷、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美感！
陆缺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从未想过，锻造还能如此进行！这与其说是“锻”，不如说是“砸”！是“炼”！
那高大身影对陆缺和阿紫的靠近似乎毫无所觉，或者说根本不在意。他全身心沉浸在挥锤的过程之中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、稳定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背脊沟壑流淌而下，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，瞬间蒸发成白气。
阿紫紧紧盯着那柄巨锤和铁砧上的金属胚，紫眸中充满了惊奇，以及一丝……本能的忌惮。它似乎能感觉到，那锤击的韵律，对混乱纹力有着天然的克制和“镇压”效果，与它自身灵纹的“灵动”“包容”特性隐隐相克，却又在某些层面上，奇异地……互补？
就在陆缺犹豫着是否要出声打招呼，或者继续观察时，那高大身影的挥锤动作，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。
巨锤悬在半空，炉火跳跃，风箱的鼓动声也渐渐停歇。
石林空地，一时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“呼呼”声，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锤音掩盖后重新变得清晰的荒山兽吼。
那身影缓缓地、将巨锤拄在地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然后，他转过头，看向了陆缺和阿紫藏身的巨石阴影。
炉火的光芒，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、棱角分明、如同刀劈斧凿般的脸。浓眉如刀，鼻梁高挺，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，深邃、锐利，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两簇永不熄灭的暗金色火焰，目光扫过，如同实质的锤击，带着沉重的压力和无言的威严，似乎能看穿一切虚妄，直抵本质。
他的目光，首先落在陆缺身上，停留了一瞬，掠过他那身破烂但干净的衣服，落在他紧握木棍、微微发白的手指，以及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上，眼神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。
然后，他的目光移开，落在了陆缺肩头——不，是落在了阿紫的身上，尤其是它额心那黯淡的紫色灵纹，以及脖颈下那个微微鼓起的小皮袋上。
这一次，他那双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眼眸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。锐利的目光，仿佛穿透了皮袋，看到了里面那粒微小的紫晶碎片。
他沉默了大约三息。
然后，一个沙哑、低沉、如同两块生铁摩擦般的嗓音，在这片寂静的空地响起，每个字都像是一锤砸在铁砧上，沉重而直接：
“小子。”
“你身上，有股不该有的味儿。”
“还有，你怀里那铁片子，和你肩膀上那小东西脖子下的石头渣子……”
“从‘那鬼地方’弄出来的？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