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治说的“换个地方住”,并不是换客栈。
天刚蒙蒙亮,他带着陆缺穿过黑石驿最混乱的东区。
这里没有整齐的石板路,只有泥泞的小巷、歪斜的木屋、和随处可见的乞儿与野狗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纹油燃烧后的酸臭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像铁锈一样的腥气。
陆缺右臂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分,至少不用再吊着。
但他依旧把袖子遮得严实,左手习惯性地护着怀里的阿紫。
欧阳治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。
可陆缺能感觉到,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冷、更沉,像一把收入鞘中、却随时会出鞘的刀。
“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陆缺忍不住问。
“去见一个不想见人的人。”欧阳治头也不回。
巷子尽头,是一座半塌的石塔。
塔身上爬满了黑色藤蔓,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。入口处挂着一块腐朽的木牌,上面依稀能辨出“纹鉴阁”三个字。
纹鉴师,也就是鉴定纹路的职业。
但这里显然早已荒废。
欧阳治径直走进去。
塔里光线昏暗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角落里结着蛛网。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,桌上凌乱地堆着各种残破的纹器、矿石、兽骨,像一座小山。
桌子后面,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。
他太老了。
老得陆缺第一眼看去,几乎分不清他是活着,还是一具干枯的尸体。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宽大袍子,缩在椅子里,只有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,在昏暗中微微发亮。
“欧阳治。”
老头开口了,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,“你居然还敢回黑石驿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欧阳治拉开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,坐下,“倒是你,躲在这种老鼠洞里,就不怕被人一锅端了?”
老头干笑两声,笑声像破风箱。
“老鼠洞安全啊。”
他转动眼珠,看向陆缺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陆缺觉得皮肤都要被看穿了。
“这就是那个残纹小子?”老头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确定要带他来?”老头语气里带着警告,“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“他死不了。”欧阳治语气平淡,“就算死,也是死在我后面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从桌下摸出一只黑陶罐,放在桌上。
“啪。”
他揭开盖子。
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药味与腐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陆缺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陶罐里装的,不是什么宝贝。
而是一只手。
一只干枯的人类手掌。
掌心处,纹路已经完全破碎、发黑、扭曲成一团乱麻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撕烂了。
“看清楚了?”老头盯着陆缺,“这就是上一个‘补纹师’的下场。”
陆缺喉咙发紧。
他强迫自己盯着那只手。
不是因为恶心,而是因为——他认得那种破碎的方式。
和他曾经在荒山看到的、那些彻底报废的残纹碎片,一模一样。
只不过,这是发生在活人身上的。
“他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老头慢悠悠地说,“黑石驿最近半年,死了七个会‘看’残纹的人。外面传是仇杀、是意外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其实,都是补纹补死的。”
陆缺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补纹……会死?”
“当然会。”老头冷笑,“你以为‘补纹’是什么?是缝衣服吗?那是逆天而行!强行把破碎的规则拼回去,稍有差池,纹力反噬,轻则变成废人,重则——就像这样。”
他指了指陶罐。
陆缺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想起自己一次次吸收残纹、转化能量、修补阿紫灵纹的过程。
每一次,银色漩涡都在承受巨大的压力。
每一次,他都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为什么还有人要收残纹?”
“因为有人需要。”老头说,“有人需要‘残纹’去做一些……正常纹路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头看了欧阳治一眼。
欧阳治面无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老头这才缓缓开口:
“杀人。”
两个字,让整个石塔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。
“有一种禁术,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叫‘噬纹’。用特殊的残纹,侵蚀他人的本命纹基,悄无声息,不留痕迹。被噬者,要么暴毙,要么疯癫,查都查不出来。”
陆缺浑身发冷。
他想起了陆家堡那些人。
如果他当时不是有银色残片护体,而是被普通的残纹侵蚀……
“那些买残纹的人,”老头继续说,“就是买家。他们出高价,收高质量的残纹,尤其是——能吞噬、能寄生、能引爆的那种。”
“而你们,”他盯着陆缺,“这些能‘看’、能‘补’残纹的小家伙,就是最好的工具。”
工具。
陆缺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他们用你们去筛选残纹,去测试毒性,去当活体诱饵。等你们没用了,或者知道了太多……”
老头没说完。
但那只干枯的手掌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谁在买?”欧阳治忽然问。
老头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我只负责收货,然后转手。但我能感觉到,买家很大,很大……大到连黑石驿的城主,都不敢惹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向陆缺:
“小子,听我一句劝。离开黑石驿,离开中原。去南荒,去北漠,去任何没有人的地方。别碰残纹,别让人知道你会补。”
陆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那缕细若游丝的纹力,依旧在体内缓缓流淌。
放弃?
可能吗?
阿紫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。
紫晶碎片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陆缺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“我的纹基是残的。我不补,就永远是废人。”
老头叹了口气,那声音里带着怜悯。
“那就活不长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!!!”
石塔剧烈震动了一下。
灰尘簌簌落下,桌上的杂物哗啦一声掉了一地。
“来了。”欧阳治猛地站起,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。
老头脸色大变:“这么快?!不可能!我这里明明没有……”
“不是冲你来的。”欧阳治打断他,一把抓起陆缺的胳膊,“是冲我们来的!”
他拉着陆缺冲向塔后的一扇小门。
“走密道!现在!”
陆缺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坐在原地,没有逃,只是颤抖着重新盖上了那只陶罐。
像是在给那些死去的补纹师,盖上最后一抔土。
密道狭窄、潮湿、黑暗。
只有欧阳治手中一枚发光石提供着微弱的光亮。
两人一狐,在黑暗中拼命奔跑。
身后的石塔,不断传来剧烈的撞击声、崩塌声、还有某种尖锐的、像金属摩擦的怪响。
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陆缺喘着气问。
“因为我们被卖了。”欧阳治语气冰冷,“从昨晚开始,我们就被盯上了。那个疤脸男,只是诱饵。”
陆缺心里一沉。
他想起了疤脸男背后的黑虎帮。
想起了老头说的“买家很大”。
这一切,根本不是巧合。
“前面有出口。”欧阳治加快脚步,“出去之后,立刻离开黑石驿。”
“那您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陆缺猛地停下。
欧阳治回头,眼神严厉: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我不能丢下您!”
“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。”欧阳治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活下去,找到修复纹基的方法,搞清楚‘噬纹’的真相——这才是你该做的事!”
陆缺咬紧牙关。
他知道欧阳治是对的。
可道理和感情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密道尽头,是一处隐蔽的排水口。
欧阳治推开栅栏,冷风灌了进来。
“走。”他推了陆缺一把。
陆缺爬出排水口,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。
远处,黑石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他回头。
欧阳治还站在排水口里,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“记住,”他说,“残纹不是原罪。但贪婪是。”
说完,他转身,重新钻回了密道。
身影被黑暗吞没。
陆缺站在河床上,冷风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阿紫从他怀里探出头,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。
他没有哭。
也没有喊。
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,头也不回地,朝着黑石驿之外的方向,狂奔而去。
他知道。
这一跑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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