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从头顶慢慢西斜。
身后的黑石驿早就看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原、乱石、枯树，和偶尔掠过天空的秃鹫。
他不敢停。
哪怕肺像要炸开，哪怕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，他也不敢停。
欧阳治让他“活下去”。
这三个字，成了他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。
阿紫很安静。
她缩在他怀里，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探出头张望，只是用体温告诉他——她还在。
陆缺的干粮早就吃完了。
水囊也在逃跑时丢了。
喉咙干得像着了火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。他只能偶尔摘几颗不知名的野果，酸涩得让人想吐，但也只能硬吞下去。
最可怕的不是饿，不是渴。
是寂静。
荒原上的寂静，和荒山里的不一样。
荒山里至少有妖兽的嘶吼、风声、碎石滚落的声音。
而这里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、心跳声、呼吸声，一遍遍在耳边回响，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山坳。
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窄窄的出口，地上铺着厚厚的枯草。
陆缺几乎是爬进去的。
他靠在岩壁上，脱力地滑坐下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必须生火。
夜晚的荒原会要人命。
他摸索着口袋，还好，欧阳治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小包火种还在。
可引火物呢？
枯草太潮，树枝太湿。
他试了几次，火星刚冒出来就灭了，呛得他直咳嗽。
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不是对死亡的恐惧，而是对“无力”的愤怒。
他连生一堆火都做不到。
“呜……”
阿紫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从他怀里跳下来，走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边，用爪子扒拉着什么。
陆缺抬头。
那是一小块干燥的、像是苔藓一样的东西。
他爬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把它收集起来，又找了些细枝。
这次，火终于生起来了。
橘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，驱散了一点点寒冷，也驱散了一点点恐惧。
陆缺伸出冻僵的双手，凑近火堆。
他能感觉到，阿紫就趴在他脚边，紫晶碎片在火光映照下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，从山坳外传来。
陆缺猛地绷紧身体。
他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，站了起来。
火光中，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，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荒原上，不会有好人。
这是欧阳治教他的第一课。
脚步声踉跄，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山坳口。
那人穿着破烂的皮甲，浑身是血，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，显然是断了。他一看到火光，就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。
“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陆缺没有动。
他只是举着燃烧的木棍，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那人扑到火堆边，颤抖着伸出手取暖，然后才抬起头——
是一张满是胡茬、饱经风霜的脸，看起来三四十岁，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哀求。
“谢、谢谢你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“后面……后面有东西在追我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陆缺问，声音沙哑。
“狼……不，不是狼……”男人语无伦次，“是怪物！眼睛会发红光！跑得飞快！我的同伴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他说着，下意识地想去碰火堆边的木棍，想要取暖。
陆缺却猛地往后一退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他看到了——
男人的左手。
小臂上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。
伤口不是被撕咬的，也不是被砍伤的。
而是从内部爆开的。
皮肤下面，隐约能看到一团扭曲、蠕动的黑色纹路，像活物一样，在血肉中缓缓爬行。
残纹。
而且是那种——被强行植入、正在吞噬宿主的残纹。
陆缺头皮瞬间炸开了。
他想起了第21章里，那个干枯手掌的主人。
想起了“噬纹”这两个字。
“别过来。”陆缺低声道，手中的木棍举得更稳了些。
男人愣住了，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：“你……你不救我？我也是人啊！我们都是人啊！”
“你身上有残纹。”陆缺说。
男人脸色一变，随即变得狰狞起来：“残纹又怎么了？！这个世界不接纳残纹，难道我们就该死吗？！”
他猛地站起来，扑向陆缺。
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。
陆缺本能地一棍子砸过去。
木棍重重敲在男人的肩膀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男人惨叫一声，摔倒在地，却并没有就此罢休。
他趴在地上，抬起头，双眼开始泛红。
左臂上的黑色纹路疯狂蔓延，像无数条黑色的蚯蚓，爬满了他的整条手臂，甚至向着脖子和脸颊扩散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他痛苦地**着，声音却开始变得嘶哑、不像人类，“帮我……帮我把它拿出来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陆缺握紧了木棍，手在发抖。
他见过很多种残纹。
但从来没有哪一种，像现在这样——充满了怨恨、痛苦、和疯狂的吞噬欲。
阿紫炸毛了。
她弓起身子，紫晶眼眸死死盯着男人，嘴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。
“我帮不了你。”陆缺咬着牙说，“那是噬纹。碰了，我也会死。”
“你可以的！”男人突然大喊，“我看得出来的！你和他们不一样！你能‘看’到它！你能‘补’它！对不对？！”
陆缺心脏狂跳。
他怎么会知道？
他怎么会知道“补”这件事？
男人挣扎着向前爬，想要抓住陆缺的裤脚：“救救我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……我不想变成怪物……”
他的手指，已经碰到了陆缺的鞋尖。
而他的左臂，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。
皮肤下面，那团残纹正在剧烈搏动，像一颗邪恶的心脏。
陆缺闭上眼睛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犹豫，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决断。
他蹲下身。
左手，轻轻按在了男人左臂的伤口上方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银色漩涡，第一次在荒野中被主动唤醒。
不是吸收，不是转化。
是介入。
陆缺的意识顺着指尖，沉入那团混乱、暴虐、充满恶意的残纹之中。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
无数断裂的纹路，像破碎的玻璃渣，彼此撕咬、排斥、吞噬。
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，而是被人用某种残忍的手段，硬生生塞进这个男人的身体里的。
目的只有一个：杀人。
或者，在杀人之前，先把宿主折磨致死。
“太乱了……”陆缺低声喃喃。
他尝试用补纹心府的力量去“抚平”它们。
但那些残纹根本不接受“安抚”。
它们像疯狗一样，反过来撕咬他的意念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
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，身体剧烈抽搐。
陆缺额头青筋暴起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他感觉自己的识海像要被撕裂一样。
银色漩涡疯狂旋转，试图消化那些涌入的恶意，却显得越来越吃力。
不能退。
退，就是死。
他咬破舌尖，强迫自己清醒。
然后，换了一种方式。
不再试图“修补”那些残纹。
而是——引导。
他把那些破碎的、充满恶意的纹路，一点点剥离出来。
像从伤口里拔出一根根毒刺。
每拔出一根，男人就惨叫一声，而陆缺的意识就承受一次反噬。
痛。
不是肉体的痛，是灵魂的痛。
那些残纹里，承载着太多死亡、恐惧、和诅咒。
“够了……够了……”陆缺在心里嘶吼。
终于。
最后一缕黑色纹路，被他从男人手臂中抽离出来。
那是一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、粘稠的、散发着恶臭的黑雾。
陆缺猛地抽回手。
黑雾在空中扭曲了一下，然后被阿紫一口吞了下去。
是的。
吞了下去。
紫晶碎片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，将那团黑雾彻底净化。
男人瘫倒在地，大口喘息。
左臂上的黑色褪去了，伤口还在流血，但那种诡异的蠕动感消失了。
他活下来了。
但陆缺，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，向后倒去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感觉自己的识海里，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——
破碎的画面、凄厉的惨叫、还有某个冰冷的声音在低语：
「找到你了……」
“陆缺！”
男人挣扎着爬过来，想要扶他。
陆缺却猛地挥手挡开。
他撑着地，踉跄着站起来，踉跄着后退。
“别碰我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像破锣一样难听。
男人愣住了。
他看着陆缺，眼神从感激，慢慢变成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的眼睛……”
陆缺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，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黑暗的荒原。
身后，男人茫然地跪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，喃喃道：
“恶魔……你是恶魔……”
陆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。
直到再也跑不动，他才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蜷缩起来。
他抱着膝盖，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。
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他抬起手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，他看到自己的指尖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色纹路。
那是噬纹的残余。
是洗不掉的污秽。
阿紫轻轻蹭着他的脸颊。
他能感觉到，她在用自己的紫晶之力，一点点净化那些侵入他识海的恶意。
可有些东西，净化不掉了。
比如记忆。
比如那个声音。
「找到你了。」
陆缺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荒原的夜风，像刀子一样刮过。
而他的荒野求生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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