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缺是被疼醒的。
左臂、后背、腿上,被鬣狗利爪撕开的伤口,在粗糙布条下火辣辣地灼烧,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带来尖锐的痛楚。失血后的眩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,像潮水般包裹着他。喉咙干得冒烟,胃里空荡荡地抽搐。
他挣扎着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。石屋依旧破败昏暗,只有几缕惨白的晨光,从破损的窗棂和门缝挤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昨夜的生死搏杀,此刻想来,更像一场遥远而真切的噩梦。
他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干草堆。
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,依旧蜷在那里,银亮的皮毛在昏暗光线下,也显得黯淡无光,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。它的呼吸微弱但均匀,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额心那道淡紫色的灵纹,光芒依旧黯淡,却不再像昨夜那样明灭不定、行将破碎,而是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但稳定的淡紫色光晕,如同风中的一点烛火,虽然微弱,却顽强地燃烧着。
最奇特的是,陆缺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,竟一直握着银色残片的左手,此刻正无意识地搭在小狐狸的脊背上。而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,并未停止旋转,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节奏,散发着一缕缕微不可查的冰凉气息,透过他的掌心,丝丝缕缕地渡入小狐狸体内。小狐狸额心的灵纹,也以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式,呼应般地微微闪烁,吸收着这股能量。
这种连接,在他昏迷时,似乎也未曾中断。
陆缺心中一动,尝试中断这种无意识的能量输送。当他集中意念,想要收回手掌、切断联系时,纹府中的银色漩涡,竟传来一丝清晰的、类似不情愿的波动。而昏迷中的小狐狸,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,身体轻轻瑟缩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、不安的呜咽。
看来,这种连接一旦建立,并非轻易可以中断,似乎对双方都有某种深层次的吸引。这算好事还是坏事?陆缺不知道,但至少,小狐狸的命暂时保住了,而且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。
他轻轻收回手,那冰凉能量的输送并未完全停止,只是减弱了许多。他支撑着坐起身,牵扯到背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检查了一下身上胡乱包扎的布条,血迹已经干涸发黑,但伤口边缘红肿,阵阵隐痛,显然有发炎的迹象。
必须处理伤口,否则在这缺医少药的荒山,后果不堪设想。还有饥饿和干渴。
他挣扎着站起,拄着那根沾满血污、如今已成为他唯一武器的木棍,走到门边,透过缝隙向外望去。
天已大亮,但荒山的天穹依旧灰蒙蒙的,不见日光。坟场一片死寂,几处昨日被踩踏过的荒草歪倒着,露水沾湿了泥土。那两只鬣狗的尸体还躺在远处,暗红的血渍渗入黑色的土壤,引来几只食腐的黑鸦在上空盘旋,却迟迟不敢落下,似乎对那残留的、令它们不安的陌生气息心存忌惮。
暂时安全。但尸体必须尽快处理,否则血腥味会引来更多、更麻烦的东西。
陆缺返回石屋,从包袱里翻出仅剩的半个硬饼,掰成两半,小的一半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,干涩的饼屑刮得喉咙生疼。大的一半,他小心地掰碎,用瓦罐里仅存的一点雨水泡软,捣成糊状。
他走到小狐狸身边,小心地将其抱起,小狐狸身体温热,似乎感受到挪动,眼皮动了动,但并未醒来。陆缺用指尖挑起一点湿软的饼糊,轻轻送到小狐狸嘴边。小狐狸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无意识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,舔了舔,然后本能地、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。
看到它肯吃东西,陆缺松了口气。能吃,就有恢复的希望。他耐心地,一点点喂了它小半碗饼糊,直到小狐狸不再吞咽,才停下来。
做完这些,他已经累得满头虚汗。但还不能休息。他必须处理自己的伤口,寻找食物和水,还有……处理掉那两具鬣狗尸体。
他撕下衣襟,忍着痛,用最后一点雨水沾湿,重新清洗、包扎了伤口。没有伤药,只能寄望于自己年轻的身体和那微薄的纹力能挺过去。
他拿起木棍,走出石屋,晨风带着荒土特有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他走到鬣狗尸体旁,强忍着不适,用木棍和一块锋利的石片,开始费力地剥皮。鬣狗肉粗糙腥臊,但眼下是重要的肉食来源。皮毛鞣制后,或许也能御寒或做点别的。他动作生疏,但求生欲让他坚持了下来,弄得满手血污。
处理完一头,他已累得几近虚脱。就在他准备处理第二头时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那头被他砸碎后脑、后被同伴拖走、又被丢弃的鬣狗尸体旁,那被砸碎的头颅骨缝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灰白晨光下,反射出一丝微弱但异样的暗红色光泽。
陆缺心中一动,用木棍拨开碎裂的头骨。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、不规则的暗红色晶石,嵌在头骨内部,沾着脑浆和血污。那暗红色泽并不鲜艳,反而有些浑浊,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混乱的纹路在流转,但断断续续,不成体系。
是……兽纹晶?不,不太像。陆缺在族学中见过下品兽纹晶,是猎杀凝纹境妖兽后,偶尔能从其头颅或心脏中取出的能量结晶,蕴含该妖兽属性的精纯纹力,是修炼和炼器的好材料。但那些兽纹晶大多色泽纯净,纹路虽然简单但完整。眼前这块,色泽浑浊,纹路混乱断裂,更像是……某种劣化的、破碎的兽纹晶?或者说,是这荒山鬣狗常年吸收此地混乱驳杂的残碎纹力,在头颅中凝聚出的、不完整的、畸变的“残纹晶”?
陆缺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几下。他想起昨天在碎骨崖,银色漩涡能吸收、转化那些残破石片、骨片中的混乱纹力。那这鬣狗头颅中,因常年生存在这片残碎纹力弥漫的荒山坟场而形成的、畸变的“残纹晶”,是否也能被吸收?
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暗红色晶石从碎骨中抠出,在干草上蹭掉血污。入手微凉,能感觉到内部蕴含着一种混乱、狂暴、偏向土行与阴煞的驳杂能量。掌心的本命纹基,传来清晰但不算强烈的温热感,比碎骨崖那些普通残片强,但远不如那块银色残片和黑色骨片。
“试试看。”陆缺盘膝坐下,将暗红色晶石握在掌心,闭上眼,凝神内视,尝试引导纹力,主动接触、吸纳晶石内的混乱能量。
过程与昨天吸收那灰扑扑的石片类似,但这次,晶石内的能量更为狂暴驳杂,冲击力也更强。混乱的土煞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沙砾,疯狂涌入他脆弱的纹力通道,带来更强的胀痛和撕裂感。但与此同时,纹府中的银色漩涡也加速旋转,散发出更清晰的冰凉光晕,如同最精密的磨盘和筛网,将那些狂暴、冲突、阴煞的部分一一磨灭、分解,只留下最精纯、温和的一小部分土行纹力,融入漩涡,再经过转化,注入他残破的纹基。
这一次,陆缺有了准备,忍受着纹力通道的胀痛,仔细体会着整个过程。他发现,银色漩涡的“净化”和“转化”能力,并非无源之水。在磨灭那些狂暴、冲突的纹力杂质时,银色漩涡本身似乎也在消耗,旋转速度会略微减缓,散发出的银辉也会黯淡一丝。但与此同时,它又在不断从虚空中汲取极其稀薄的、无处不在的混乱纹力,补充自身,只是补充的速度,远不及消耗。
吸收转化这块“残纹晶”的效率,比吸收那些普通残片要高不少。约莫一盏茶功夫,掌心的暗红色晶石失去了所有光泽,化为一把暗灰色的粉末,从指缝簌簌落下。而陆缺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那微薄的纹力,增长了明显的一小截!更让他惊喜的是,纹基上几道最细微的裂纹边缘,似乎真的被填补、弥合了一丝丝,虽然变化依旧微乎其微,但确确实实存在!
更重要的是,随着这缕精纯土行纹力的融入,他身上的伤口,尤其是左臂和后背那几道较深的伤口,传来一阵阵麻痒的感觉。伤口边缘的红肿,似乎也消退了一丝。
“这转化后的纹力,竟然……有微弱的滋养、修复肉身的效果?”陆缺又惊又喜。这无疑是个重大发现!这意味着,他不仅可以通过吸收残纹修炼,增强纹力、修补纹基,还能以此疗伤!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境,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
虽然效率不高,过程伴随痛苦和风险,且银色漩涡的消耗需要时间恢复,但这无疑为他在这荒山坟场的生存,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窗户!
他立刻如法炮制,从另一头被他捅穿喉咙的鬣狗头颅中,也找到了一块稍小、但同样浑浊的暗红色残纹晶,吸收转化。这一次,他有了经验,引导得更小心,转化效率似乎也高了一点点。吸收完毕后,纹力再次增长,伤口处的麻痒感更明显了,疲惫也缓解了一些。
“果然,生存在这荒山坟场的妖兽,体内凝结的晶核,也因为长期受到环境中混乱残碎纹力的侵染,发生了畸变,形成了这种特殊的‘残纹晶’。”陆缺看着掌心的粉末,心中明悟,“对他人是毒,对我……却是修炼和疗伤的资粮!”
他将剥下鞣制还需处理的鬣狗皮和切割好的兽肉搬回石屋附近,用大石块压好,防止被其他野兽叼走。然后返回石屋,继续打坐调息,吸收空气中稀薄的混乱纹力,补充银色漩涡的消耗,同时引导转化后的温和纹力滋养伤口。
如此反复,到了午后,陆缺身上的伤口虽然还未愈合,但红肿已明显消退,疼痛大减,行动也利索了许多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纹力,比起昨日,几乎增长了一倍!虽然基数极小,但进步速度,已远超他在族中三年苦修。
他再次给小狐狸喂了些水。小狐狸依旧昏迷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,喂水时也会本能地吞咽。陆缺尝试再次渡入一丝混合了银色漩涡冰凉能量的纹力,小狐狸额心的紫色灵纹明显亮了一丝,似乎对这能量极为渴求。
“看来,你需要这个才能恢复。”陆缺看着掌心黯淡的银色残片,又看了看昏迷的小狐狸,心中有了计较。他必须找到更多蕴含残纹之力的东西,无论是碎骨崖那种残片,还是荒山妖兽的残纹晶,来加速自己和这小家伙的恢复。
荒山坟场,埋葬了不知多少代修士。他们生前使用的纹器、佩戴的饰品、甚至遗骨本身,是否也残留着可被吸收的残纹之力?那些无主的坟茔深处,是否埋藏着被遗忘的、破碎的“资源”?
一个大胆的念头,在陆缺心中升起。
接下来的几日,陆缺白天便以石屋为中心,在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探索。他避开那些可能有强大妖兽活动的深处,重点搜寻那些年代久远、残破不堪的老坟,用削尖的木棍小心挖掘,寻找可能埋藏的破碎纹器碎片、腐朽的骨骼、甚至是被遗弃的残破随葬品。
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一些埋藏浅的坟冢,虽然早已被盗掘或自然损毁,但仍能找到一些锈蚀的金属碎片、碎裂的骨器,其中或多或少,都残留着极其微弱的、早已消散大半的残纹之力。虽然每一件蕴含的能量都极少,甚至不如那鬣狗的残纹晶,但积少成多。几天下来,陆缺的纹力稳步增长,虽然距离突破到真正的凝纹境(纹力稳定充盈,可透体而出)还有距离,但已能清晰感应到纹府中那丝力量的壮大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,在一座几乎被风雨夷平的荒坟旁,他挖到半截埋在地下的断裂石碑。石碑材质普通,但碑文早已磨灭,唯有一道深深的、似乎是利器劈砍留下的裂痕深处,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、但异常锋锐、凝练的金行残纹之力!这丝力量虽然微弱,但品质极高,远胜之前吸收的所有碎片。吸收转化后,不仅让他的纹力涨了一小截,更重要的是,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都敏锐了一丝,仿佛被那锋锐之气淬炼过。
银色漩涡在吸收了这丝高品质金行残纹后,旋转似乎都凝实、稳定了一丝,散发出的银辉也明亮了少许。
“看来,残纹也分三六九等。越是完整、强大之物破损后残留的纹力,品质越高,对我和银色漩涡的好处越大。”陆缺若有所悟。
他将这半截石碑费力搬回石屋,作为接下来几日的主要“修炼资源”。
除了搜寻资源,他也在熟悉这片荒山坟场。石屋坐落在坟场边缘,背靠一片风化严重的岩壁。坟场很大,一眼望不到头,越往深处,墓碑越显古老,有些甚至只是不起眼的土包,荒草萋萋。深处偶尔能听到令人心悸的兽吼,有次他甚至远远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,气息阴冷,让他不敢靠近。
在石屋后方岩壁下,他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黑黢黢的,隐隐有风声,似乎通向山腹。他没敢轻易深入,只是记下了位置。
他还尝试在夜间吸收月光下空气中游离的、更为活跃的阴属性残纹之力,但过程比吸收实物中的残纹更加困难和痛苦,效率也低得多,且容易引起心绪不宁,他试了一次便不敢再轻易尝试。
日子就这样在探索、修炼、疗伤、照顾昏迷小狐狸中,一天天过去。陆缺身上的伤口已结痂脱落,留下粉嫩的疤痕。体内的纹力,在吸收了石碑中那丝高品质金行残纹和大量低品质残纹碎片后,终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。纹府之中,那原本若有若无的气感,变得清晰、稳定,如同溪流般缓缓流淌。虽然依旧微弱,但已可被他初步引导,在体内沿着几条主脉缓慢运转。
凝纹境,成了。
虽然只是最初步的凝纹,纹力外放不足一寸,但对他而言,这已是天壤之别。这意味着他真正踏入了纹修的门槛,尽管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依靠残纹的方式。
这天傍晚,陆缺正盘膝坐在石屋内,对着那半截石碑,引导转化其中最后一丝锋锐的金行残纹。随着这最后一丝能量被银色漩涡转化、吸收,石碑彻底化为凡石,再无任何特异。而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,似乎也饱满、凝实了一分,旋转间,散发出的银辉稳定而温润。
就在他准备收功时,身旁的干草堆上,一直昏迷的银狐,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那紧闭了数日的、如同两把小扇子的睫毛,颤了颤,缓缓掀开。
露出了一双,清澈剔透、如同最上等紫水晶般的眼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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