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双陆缺从未见过的眼睛。
清澈，剔透，宛如两泓沉淀了万载星辉的紫晶寒潭。眼眸深处，没有丝毫幼兽应有的懵懂与茫然，反而沉淀着一种与这小小身躯极不相称的、近乎沧桑的灵性与……一丝挥之不去的、深植于灵魂的疲惫与痛楚。
它就那样静静地侧躺在干草上，仰着小脑袋，用这双紫晶般的眸子，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缺。眼神里没有敌意，没有惊慌，只有深潭般的平静，以及一丝极淡的、探究般的光芒。它的目光，先是落在陆缺的脸上，停留片刻，然后缓缓下移，扫过他盘坐的姿势，最后，定格在他随意放在膝上、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色残片，以及旁边那半截化为凡石的石碑上。
陆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从未想过，一只小兽的眼神，竟能如此复杂，如此……人性化。他甚至能从那平静的眼底，读到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孤独。
“你醒了。”陆缺试探着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动作放得极慢，以示无害。
小狐狸没有动，只是目光随着他的手掌移动。它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，似乎在嗅闻陆缺手上的气息。那气息，混杂着他自身的汗味、血污干涸后的淡淡腥气、泥土味，以及……一丝让它灵魂深处都感到温暖、渴望的冰凉银辉，还有那些被转化过的、精纯温和的纹力余韵。
它的紫眸中，似乎有微波漾了一下。然后，它极其缓慢地、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，抬起前肢，似乎想要支撑起身体，但后腿的伤处一软，又趴了回去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痛楚的呜咽。
“别动，你伤还没好。”陆缺连忙靠近一些，但依旧保持着距离。他看着小狐狸后腿和肩胛处被自己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过的伤口，布条下还隐隐透出血色。“我帮你看看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指尖萦绕着一丝刚刚突破凝纹境、还十分微弱的纹力，混合着一缕从银色漩涡中引导出的冰凉能量，缓缓探向小狐狸后腿的伤口。他想试着像前几天那样，用这能量为它滋养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条时，小狐狸忽然动了。它没有躲避，反而将受伤的后腿，朝着陆缺手指的方向，轻轻挪了挪，同时，那双紫晶眸子，静静地看着陆缺的眼睛。
它在……默许？甚至，是主动配合？
陆缺心中诧异更甚，指尖轻轻点在那粗糙的布条上。微弱的纹力混合着冰凉能量，透过布条，渗入伤口。他能“感觉”到，小狐狸的肌肉先是本能地紧绷了一下，随即缓缓放松。伤口处传来熟悉的、对那冰凉能量的渴求与吸收感。而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，也随之轻轻转动，散发出愉悦的波动，似乎对“修补”眼前这个小家伙，有着天生的热情。
随着能量注入，小狐狸似乎舒服了一些，它微微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极轻的、如同风吹过铃铛般的呼噜声。但它的目光，却始终没有离开陆缺的脸，尤其当他引导能量时，全神贯注的模样。
片刻后，陆缺收回手指，额角已见微汗。以他现在的修为，主动引导银色漩涡的能量，消耗依旧不小。“感觉好些了吗？”他问，明知对方可能听不懂。
小狐狸没有回应，只是尝试着，再次用前肢支撑身体。这一次，它成功了，虽然还有些摇晃。它颤巍巍地在干草上站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、虽然粗糙却干净的布条，又抬头看了看陆缺，紫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、类似“感谢”的情绪。然后，它低下头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，轻轻舔了舔前爪，又尝试着去梳理脖颈处有些打结的银毛，动作优雅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，尽管还十分虚弱。
陆缺没再打扰它，只是静静看着。这小家伙的灵性，远超他的想象。它似乎完全明白是自己救了它，而且对自己渡入的能量毫不排斥，甚至主动接纳。
小狐狸简单地梳理了一下毛发，似乎耗费了不少力气，又趴了下来，但这一次是端端正正地趴着，小脑袋抬起，紫眸再次看向陆缺。它的目光，这次落在了陆缺膝上的银色残片，又转向那半截石碑，最后，重新落回陆缺脸上。眼神中，那探究的意味更浓了。
它抬起一只前爪，虚弱地、却目标明确地，指了指银色残片，又指了指那石碑，然后，紫眸带着询问，看向陆缺。
陆缺心中一震。它……它在问这两样东西？它认识银色残片？还是能感觉到石碑曾经残留的纹力？
“这个，”陆缺拿起银色残片，递到小狐狸面前，“是我在碎骨崖捡到的。它……很特别。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银色残片和银色漩涡的关系，更无法提及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。
小狐狸凑近了些，小巧的鼻子几乎贴在银片上，仔细嗅闻。它的紫眸中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迷茫、追忆、痛苦，还有一丝……孺慕？它伸出舌头，极轻地、近乎虔诚地舔了一下银片的边缘。银片表面那丝水银光泽，似乎随之微微流转了一下。
然后，小狐狸抬头，看向陆缺，又用爪子指了指银片，又指了指陆缺的胸口（纹府所在），最后，抬起小脑袋，紫眸紧紧盯着陆缺的眼睛。
它在问：这银片，和你身体里的东西，有什么关系？
陆缺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。它连这个都能感觉到？这感知力也太恐怖了！他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是，它……在我身体里，留下了一些东西。我能用它……吸收一些特别的能量，就像这块石碑之前残留的。”他指了指旁边废弃的石碑。
小狐狸静静地听着，紫眸中光芒流转，似乎在消化、理解陆缺的话。它看看银片，看看陆缺，又看看石碑，小小的脑袋歪了歪，竟露出一副“思索”的神情。
片刻后，它似乎想通了什么，又或者得到了某种确认。它眼中的警惕和疏离感，明显消退了许多。它挪动了一下身体，朝着陆缺的方向，靠近了一点点，然后，用脑袋，极轻地、蹭了蹭陆缺放在干草上的手背。
毛茸茸的触感，带着微微的暖意。这个动作简单，却充满了信任与亲近的意味。
陆缺心中微微一暖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他伸出手，试探着，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。银白的毛发柔软顺滑，入手微凉。小狐狸没有躲闪，反而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再次发出舒适的呼噜声。
“以后，我们就要相依为命了。”陆缺低声说，像是在对它说，也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这荒山很大，也很危险。但我会想办法，治好你的伤，也治好我自己的‘病’。我们……一起活下去，好不好？”
小狐狸抬起头，紫水晶般的眸子倒映着陆缺认真的脸庞。它看了他片刻，然后，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它听懂了！它不仅听懂了，还做出了明确的回应！
陆缺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奇妙的、找到同类的喜悦。在这片被遗弃的荒山，面对未知的命运，至少，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有一个同样特殊、或许同样背负着秘密的小家伙，将与他同行。
“我给你起个名字吧，”陆缺想了想，看着它那双独一无二的紫眸，“就叫你‘阿紫’，好吗？”
小狐狸——现在该叫阿紫了——歪了歪头，似乎对这个简单的名字没什么意见，又轻轻蹭了蹭陆缺的手心，算是认可。
一人一狐，在这破败的石屋里，完成了最初的交流与认同。没有言语，却胜似千言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陆缺的生活因为阿紫的加入，多了许多生气，也多了一些新的发现。
阿紫的恢复速度，比陆缺预想的要快。除了陆缺每日用混合了银色漩涡能量的纹力为它滋养伤口，阿紫自身似乎也具备极强的自愈能力。那些被鬣狗撕裂的皮肉伤，在几天内就结痂脱落，长出银亮的新毛。只是它额心那道紫色灵纹，依旧黯淡，只是比最初稳定了许多。每次陆缺为它渡入能量，灵纹就会微微发亮，阿紫的精神也会好上许多，但一旦停止，灵纹又会沉寂下去，仿佛一个无底洞，需要海量的能量才能填补。
阿紫的灵智极高，而且似乎天生对纹力，尤其是残存的、混乱的纹力，有着异常敏锐的感知。在它能够稍微走动后，便成了陆缺探索荒坟的“活雷达”。
有一次，陆缺在挖掘一座看似普通的荒坟时，只找到几块毫无价值的碎陶片。正打算放弃，趴在旁边晒太阳的阿紫，却忽然站起来，走到坟茔另一侧，用前爪轻轻刨了刨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地面，然后回头，冲着陆缺轻轻叫了一声，紫眸中带着肯定。
陆缺将信将疑地过去挖掘，竟在不到一尺深的地下，挖出了一柄锈蚀得几乎只剩剑柄和一小截剑身的短剑。剑身布满裂痕，但裂痕深处，竟然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精纯凝练的冰寒纹力！这丝纹力的品质，甚至比他之前挖到的石碑金行残纹还要高出一线！若非阿紫指出，他完全感应不到，因为那纹力几乎已经完全内敛，与锈铁无异。
吸收这丝冰寒纹力后，陆缺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小步，更重要的是，银色漩涡似乎对这种高品质的单一属性残纹“情有独钟”，转化吸收后，漩涡本身都似乎被“淬炼”得更加凝实，散发的银辉中，竟隐隐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冰蓝光泽。
“阿紫，你真是我的福星！”陆缺欣喜地揉了揉阿紫的脑袋。阿紫享受地眯起眼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，紫眸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有了阿紫的帮助，陆缺搜寻高品质残纹碎片的效率大大提升。他们配合默契，陆缺负责挖掘和吸收，阿紫则负责感应和“品鉴”。阿紫似乎能大致分辨出残纹碎片的属性、品质以及对陆缺和银色漩涡的“益处”程度，会通过不同的叫声和动作来提示陆缺。
更让陆缺惊讶的是，阿紫自己似乎也能从环境中吸收某种特殊的能量。在月华最盛的深夜，阿紫会蹲坐在石屋外，对着天空那轮黯淡的月亮，微微张开小嘴，额心黯淡的紫色灵纹会极其缓慢地、自发地吸收月华中蕴含的某种极阴、极纯的太**华。这个过程很慢，吸收的量也极少，但陆缺能感觉到，这对阿紫破碎灵纹的稳固，似乎有微弱的益处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迅速升温。阿紫极通人性，安静乖巧，大部分时间都跟在陆缺身边，或是在石屋门口晒太阳。它似乎对陆缺充满了信任和依赖，晚上睡觉时，会自然而然地蜷缩在陆缺身旁，用毛茸茸的大尾巴盖住自己，也搭在陆缺身上。陆缺修炼或吸收残纹时，它会安静地守在一边，紫眸警惕地注视着四周，像个小护卫。
这天清晨，陆缺结束了例行的修炼。经过这些天的积累，尤其是吸收了那柄短剑残留的高品质冰寒纹力后，他纹府中的银色漩涡已经相当稳定，自行旋转时，能持续从空气中汲取稀薄的混乱纹力，维持着一个缓慢但持续的自我补充和对他身体的微末滋养。他主动引导吸收残纹时，转化效率也提高了少许，对纹力通道的冲击痛楚也减轻了一些。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凝纹境的修为虽然低微，但已让他身轻体健，耳目聪明了许多。他看向阿紫，小家伙正蹲在石屋门口，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，紫眸中似乎有些出神。
“阿紫，今天我们去那边看看怎么样？”陆缺指向石屋后方，那片风化岩壁的方向，他记得那里有一道裂隙，“我总觉得，那片岩壁后面，或许有点什么。”
阿紫闻言，转过头，紫眸看向岩壁方向，小巧的耳朵动了动，似乎也在仔细感应。片刻后，它轻轻点了点头，走到陆缺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。
就在陆缺准备动身时，阿紫却忽然竖起耳朵，猛地转向石屋另一侧，也就是通往陆家堡方向的荒坟小径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充满警惕的“呜”声，浑身的银毛微微炸起，紫眸紧紧盯着那个方向。
陆缺心中一凛，立刻屏息凝神，侧耳倾听。
风中，隐约传来了人声。而且，不止一个。
“……那废物，真被扔到这鬼地方守坟了？”
“哼，大长老亲自下的令，还能有假？陆沉哥说了，让咱们‘顺路’过来瞧瞧，看看咱们这位曾经的天才堂弟，死了没有。”
“这鬼地方，阴气森森的……听说晚上还有磷火飘，怪瘆人的。”
“怕什么？咱们好歹也是凝纹三层、四层的修为，还怕鬼不成？赶紧找到那废物住的狗窝，把陆沉哥‘赏’他的东西‘送’到，咱们也好回去交差。”
“嘿嘿，陆沉哥可真够‘念旧’的，还特意给那废物留了点‘好东西’……”
声音由远及近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恶意，越来越清晰。
是陆家的人！听声音，似乎还是平日里跟在陆沉屁股后面、没少欺辱他的那几个旁系子弟！
陆缺的眼神，瞬间冷了下来。他轻轻拍了拍阿紫的脑袋，示意它稍安勿躁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石屋门后阴影处，透过门缝，向外望去。
阿紫会意，敏捷地窜到墙角一堆杂物后面，银白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，只有那双紫晶般的眸子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闪烁着冰冷的光泽，紧紧锁定门外小径的方向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