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吝啬，只在荒山灰蒙的天际涂抹开一片惨淡的鱼肚白。风比昨日更急，卷着沙砾和枯叶，抽打在岩壁上，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陆缺站在石屋后的岩壁前，抬头仰望。风化的岩壁呈现一种沉郁的暗褐色，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和深深的裂纹，像一张饱经沧桑、布满褶皱的巨脸。那道裂隙，就在岩壁底部，被几丛顽强的枯黄藤蔓半掩着，宽约两尺，高不过一人，向内延伸不过几步，便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，如同巨兽微微咧开的嘴，沉默地等待着什么。
他做了简单的准备。背上是一个用鬣狗皮粗糙缝制的褡裢，里面装着几块硬饼、一个装水的皮囊、几根用树脂简单粘合过的、一头削尖的硬木短矛、几块精心挑选的、可能蕴含特殊效果（如之前的阴煞寒纹骨片）的残纹碎片，以及那块始终贴身存放的银色残片。腰间别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破柴刀，聊胜于无。手中则握着那根饱经战火的粗木棍，既是武器，也是探路的拐杖。
阿紫蹲在他的肩头——这是它最近喜欢的位置，银白的毛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。它紫晶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裂隙，小巧的鼻子不时翕动，耳朵竖得笔直，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样的波动。它的神情没有了平日的慵懒，显得格外专注，甚至…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兴奋。
“感觉到了什么？”陆缺低声问。
阿紫轻轻“呜”了一声，用小爪子指了指裂隙深处，又用脑袋蹭了蹭陆缺的脸颊，传递着“里面确实有东西，但要小心”的意念。
陆缺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拨开垂落的枯藤，弯腰钻进了裂隙。
光线瞬间被吞噬。身后入口处那点惨白的天光，仅仅照亮了入口几步的范围，再往里，便是纯粹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，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仿佛什么东西腐朽了千万年的陈腐气息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松软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厚的浮土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陆缺停下脚步，闭上眼睛，适应着绝对的黑暗。同时，他调动起那微薄的纹力，凝聚于双耳，仔细倾听。
风声在入口处呜咽，但传入裂隙后，变得低沉而扭曲，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。除此之外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水滴声，没有虫鸣，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，在这绝对的静谧中，都被放大得有些惊心。
他睁开眼，瞳孔在黑暗中缓缓调整。凭借着凝纹境带来的细微增强，他勉强能看清近处岩壁粗糙的轮廓，但也仅此而已。更深处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墨色。
就在这时，肩头的阿紫，额心那黯淡的紫色灵纹，忽然极其微弱地、持续地亮了一下。虽然光芒微弱到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东西，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，却像是一点坚定的、不会熄灭的星火。更重要的是，随着灵纹微光闪烁，阿紫的紫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荧光，让它能在这黑暗中视物。
它轻轻“吱”了一声，用爪子碰了碰陆缺的耳朵，然后伸出前爪，指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，示意前进。
陆缺会意，将木棍探向前方，小心地试探着地面的虚实，跟着阿紫指引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而坚定地向裂隙深处挪去。
裂隙并非笔直，而是蜿蜒曲折，时而狭窄得需要侧身挤过，时而又豁然开朗，出现一个不大的、如同房间般的空洞。岩壁湿滑，不时有冰凉的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，砸在碎石或陆缺的肩上，带来一阵寒意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陆缺估摸着已经深入山腹数十丈。周围的黑暗愈发浓重，空气也变得更加滞闷，那种陈腐的气息中，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金属锈蚀的味道？还有一点点……类似檀香，却又更加古老沉郁的奇异气味。
阿紫的感应越来越清晰。它不再需要频繁指引方向，而是紧绷着身体，紫眸死死盯着前方，喉咙里发出极低的、充满警惕的“呜呜”声。陆缺也能感觉到，纹府中的银色漩涡，旋转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一丝，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警惕与……渴望的奇异波动。仿佛前方，既有未知的危险，也有吸引它的东西。
突然，阿紫猛地用爪子抓紧了陆缺肩头的衣服，发出一声短促尖细的警告！
陆缺瞬间停步，全身肌肉紧绷，木棍横在身前，纹力凝聚于双目，竭力向前方黑暗望去。
前方约三丈处，似乎是这条裂隙通道的尽头，隐约可见一片更为开阔的空间轮廓。而就在通道与那片空间的连接处，地面上，横亘着几道模糊的、不规则的阴影，看起来像是……散落的石块？或是别的什么？
阿紫的警告，正是来自于那里。
陆缺屏住呼吸，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块之前准备好的、相对普通的残纹石片，瞄准前方那片阴影旁边稍远一点的岩壁，用力掷了过去。
“啪！”
石片撞击在岩壁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，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。
无事发生。
那几道阴影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，没有丝毫动静。
陆缺等了一会儿，确定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或引来活物，才小心翼翼地，再次迈步，一点点靠近。
随着距离拉近，在阿紫灵纹微光和自身逐渐适应黑暗的视力帮助下，他终于看清了那几道阴影的真面目。
那是三具骸骨。
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成灰，与泥土混在一起，难以分辨。骨骼也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，布满裂痕，似乎年代极为久远。从骨架的姿势来看，他们并非安葬于此，更像是……死前经历了挣扎或痛苦，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。其中一具骸骨的手臂骨伸向前方，指骨深深抠进地面的碎石中。
骸骨旁边，散落着一些同样锈蚀不堪、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金属碎片，看形状，曾经可能是刀剑的残骸。还有几个破裂的瓦罐，里面空无一物。
“是……古代探索者的遗骸？”陆缺心中凛然。看来，这条裂隙，并非无人知晓。至少在很久以前，曾有人来过，并且死在了这里。他们是怎么死的？遇到了什么？
他蹲下身，仔细检查骸骨和周围的物品。骸骨上没有明显的利器伤痕，骨骼的裂痕也更像是漫长岁月自然风化和脆弱所致。周围也没有打斗的激烈痕迹。那几件锈蚀的兵器残片，他也尝试感应了一下，其中的残纹之力早已彻底消散，与凡铁无异。
死因成谜。
阿紫从陆缺肩头跳下，轻盈地落在骸骨旁边，小巧的鼻子仔细嗅闻着，紫眸中光芒流转。片刻后，它抬起头，对着陆缺摇了摇小脑袋，又用爪子指了指前方那片开阔空间，示意危险并非来自这些骸骨，而是更深处。
陆缺略一沉吟，对着三具无名遗骸，默默行了一礼。无论他们因何而死，探索未知的勇气，值得一丝敬意。然后，他握紧木棍，越过遗骸，踏入了那片开阔的空间。
一步踏入，感觉截然不同。
空间比预想的要大，像一个天然的石厅，约有四五丈见方，高约两丈。空气不再那么滞闷，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气流流动，带着更明显的金属锈味和那种奇异檀香。最引人注目的是，在石厅的中央，地面上，竟然刻画着一个……残缺不全的、直径约丈许的圆形图案！
图案是用某种暗红色的、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颜料绘制，线条粗犷古朴，构成繁复玄奥的纹路。但此刻，这图案的大部分都已模糊不清，被灰尘和从岩顶滴落的、含有矿物质的水渍覆盖、侵蚀。只有靠近中心的一小部分，还勉强能看出一些扭曲的、如同火焰又似锁链般的纹路走向。这些残存的纹路，在绝对的黑暗中，竟然散发着极其微弱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暗红色的微光！
而阿紫和陆缺纹府中银色漩涡的强烈感应，正是来自于这个残缺的图案！
“这是……纹阵？”陆缺心中震动。族学典籍中提过，上古纹道文明鼎盛时，纹修不仅能将纹路刻于己身、器物，更能以特殊材料和方法，将纹路绘制于大地、虚空，形成具有种种神奇功效的“纹阵”。眼前这个，虽然残破不堪，但从其规模和残留的气息看，绝非寻常！
阿紫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了纹阵边缘，紫眸紧紧盯着那些残存的暗红色纹路，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它额心的紫色灵纹，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，与那暗红纹路之间，似乎产生了一种无形的、微弱的共鸣。
陆缺也走近细看。离得近了，更能感受到那暗红纹路散发出的气息——古老、沉重、带着一种蛮荒的灼热感，同时又隐隐透出一股被禁锢、被扭曲的痛苦与暴戾。这纹阵，绝非善类！很可能是某种封印、囚禁或者镇压类的阵法！
他尝试将一丝纹力探向那残存的纹路。纹力刚一接触——
“轰！”
脑海之中，并非画面，而是一声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、充满了无尽暴怒与疯狂的咆哮！那咆哮非人非兽，仿佛来自九幽炼狱，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毁灭一切的无边恨意！
陆缺闷哼一声，脸色瞬间煞白，踉跄着后退两步，胸口一阵气血翻腾，那缕探出的纹力如同撞上了烧红的烙铁，瞬间湮灭！纹府中的银色漩涡更是剧烈震荡，散发出强烈的警告与排斥之意！
“这纹阵……镇压着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！而且，这东西可能还没死透！”陆缺心中骇然。仅仅是一缕残存不知多少万年的纹路，一丝残存的意念，就有如此威力！当年完整时，又该何等恐怖？被它镇压的东西，又是什么层次的存在？
阿紫也被那声灵魂咆哮惊得银毛倒竖，低伏身体，发出威胁的“嘶嘶”声，但它的紫眸，依旧死死盯着纹阵中心，那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在深深吸引着它。
陆缺强忍不适，顺着阿紫的目光望去。在纹阵最中心、那暗红纹路汇聚又断裂的地方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凹陷。凹陷里，堆积着厚厚的灰尘。
他鼓起勇气，再次靠近，用木棍小心地拨开凹陷处的浮灰。
灰尘散开，露出了下面的东西。
那不是什么天材地宝，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。
而是……半块巴掌大小、焦黑扭曲、似乎被高温熔炼后又强行冷却的金属块。金属块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裂痕，隐约能看出原本似乎是个规则的形状，但现在已难以辨认。在金属块的一个断面上，嵌着一小片更加黯淡的、深紫色的晶体碎片，只有米粒大小，毫无光泽，如同死物。
但就是这半块焦黑的金属和米粒大的紫晶碎片，让阿紫全身的银毛都微微发光，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、激动又悲伤的低鸣。而陆缺纹府中的银色漩涡，更是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旋转起来，散发出强烈的、想要“靠近”和“修补”的冲动，目标直指那米粒大的紫晶碎片！
那紫晶碎片的气息……竟然与阿紫额心的紫色灵纹，同源！但更加古老，更加纯粹，也更加……破碎死寂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缺心中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。难道这紫晶碎片，是阿紫同族，甚至更古老先祖的……遗骸的一部分？而这焦黑金属块，是禁锢或伤害它的东西？
他小心地用木棍，将那块焦黑金属块连同上面的紫晶碎片，一起从灰尘中拨弄出来。金属块入手沉重，冰凉，没有任何纹力波动，仿佛所有的灵性都已被彻底摧毁。但那米粒大的紫晶碎片，在离开纹阵中心凹陷的刹那，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……闪动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，石厅中央那个残缺的暗红纹阵，那些残存的纹路，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一丝，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维系的力量。
“咔……咔嚓……”
轻微的、如同蛋壳碎裂般的声音，从纹阵下方，那被灰尘和岩石覆盖的深处，隐约传来。
一股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的、充满了混乱、暴虐、炽热、以及无尽恶意的气息，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打扰，开始缓缓苏醒，从纹阵镇压之地的缝隙中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！
石厅内的温度，开始诡异地上升！
阿紫惊恐地尖叫一声，猛地窜回陆缺肩头，死死抓住他的衣服，紫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，死死盯着纹阵中心那开始出现细微裂痕的地面。
陆缺头皮发麻，没有任何犹豫，一把抓起那焦黑的金属块和紫晶碎片，塞进怀里，转身就跑！
“走！”
他爆发出全部速度，朝着来时的裂隙通道狂奔而去！身后，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，碎石滚落的声音、岩层开裂的“咔嚓”声越来越密集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那残缺的纹阵之下，疯狂地冲撞着最后的封印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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