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浮土,头顶是嶙峋的怪石,身后是如同洪荒凶兽喘息般越来越近的炽热气流,混杂着碎石滚落的“哗啦”声,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、直钻灵魂的暴虐恶意!
陆缺什么都顾不上了,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冲出去!
他将那点微薄的纹力全部灌注于双腿,甚至不顾纹力通道传来撕裂般的胀痛,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速度,在漆黑蜿蜒的裂隙中夺路狂奔!木棍早已丢弃,双手不时撑扶湿滑的岩壁以保持平衡,尖锐的石棱划破掌心也浑然不觉。
肩头的阿紫死死抓着他的衣服,银毛被身后涌来的热流吹得向后紧贴身体,但它没有发出任何惊慌的叫声,紫眸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,额心黯淡的灵纹以极高频率闪烁着,似乎在全力感知前方最安全、最快捷的路径,并不时用小爪子急促地拍打陆缺的肩膀或脖颈,指引着细微的方向调整。
“左!”“右!”“低头!”
没有言语,但生死边缘的默契,让陆缺瞬间理解阿紫每一个细微动作的含义,身形如同鬼魅,在狭窄崎岖的通道中做出一次次惊险的闪避。有几次,头顶突然有松动的石块被后方震动波及,轰然砸落,都是靠着阿紫提前半拍的预警,陆缺才险之又险地避开,碎石擦着衣角落下,溅起一片尘土。
身后,那炽热的气息越来越近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、如同硫磺般的焦臭味道。岩壁的温度在明显上升,滴落的水滴也变得温热。那暴虐的意念,如同无形的触手,试图缠绕上来,干扰心神,激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疯狂。
陆缺咬破舌尖,剧痛和血腥味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。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焦黑金属块和那粒紫晶碎片,这两样东西紧贴胸口,与纹府中的银色漩涡产生着奇异的共鸣。银色漩涡旋转得近乎疯狂,散发出冰凉的气息,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炽热与恶意侵蚀,但也让陆缺的精神承受着双重的冲击,头痛欲裂。
“快!快!快!”他在心中怒吼,肺部火辣辣地疼,喉咙里满是血腥味。身后的“隆隆”声越来越响,仿佛整个山腹都在震动,要彻底坍塌,将他和那恐怖的存在一同埋葬!
前方,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!不再是绝对的黑暗,而是入口处那惨淡天光透过藤蔓缝隙渗入的、微不足道的光亮!
但对此时的陆缺而言,那无异于生之门!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那点亮光,合身扑去!
“哗啦——!”
身体撞开垂挂的枯藤,混杂着碎石和泥土,陆缺狼狈不堪地从裂隙中翻滚而出,重重摔在岩壁外的碎石地上。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,浑身上下无处不痛,尤其是双腿和纹力通道,传来阵阵虚脱和撕裂般的痛楚。
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,手脚并用地爬起,回头望去。
只见那道裂隙入口处,原本半掩的枯藤,此刻正被一股股肉眼可见的、扭曲的热浪冲击得疯狂摇曳!裂隙深处,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,伴随着低沉的、令人心悸的“隆隆”闷响,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深处冲撞。硫磺焦臭的气味更加浓郁,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的、带着火星的黑色烟尘从裂隙中飘散出来。
整个岩壁,都在轻微地震颤!细小的碎石和灰尘,“簌簌”地从岩壁上剥落。
“走!离远点!”陆缺强撑着,一把捞起同样摔得晕头转向、但挣扎着爬起的阿紫,抱在怀里,踉跄着朝着远离岩壁、石屋相反的方向跑去。他不敢回石屋,那里距离岩壁太近,万一那东西真的冲出来,首当其冲。
一直跑出百余丈,直到一处较高的、遍布乱石的土坡后面,陆缺才力竭倒地,和阿紫一起,躲在巨石后面,大口大口地喘息,惊魂未定地回望岩壁方向。
岩壁的震颤似乎渐渐平息了。裂隙入口处喷涌的热浪和暗红光芒,也缓缓减弱、消失。只有那被吹得七零八落的枯藤,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臭,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。
那被镇压的存在,似乎并没有真的冲出来。或许是因为封印虽残,犹有余力;或许是那核心的紫晶碎片被取走,虽削弱了封印,但也打断了某种平衡或仪式,让它无法立刻脱困;又或许,它本身也处于某种极度虚弱的状态,刚才的爆发,只是被惊扰后的本能反应。
无论如何,危机暂时过去了。
陆缺靠在冰冷的石头上,汗水混合着血污和尘土,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。他浑身脱力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。阿紫趴在他胸口,小小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,银白的毛发被汗水打湿,粘成一绺一绺,紫眸中满是后怕,但依旧紧紧盯着岩壁方向,警惕未消。
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陆缺才恢复了一丝力气。他挣扎着坐起,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。外伤多是擦伤和划伤,并不严重。严重的是内腑的震荡和纹力通道的损伤,以及精神上的疲惫。银色漩涡依旧在高速旋转,但散发出的银辉明显黯淡了许多,旋转速度也在缓慢下降,显然消耗巨大。
他拿出水囊,给自己灌了几口,又倒出一些在手心,让阿紫舔舐。然后,他才小心地,从怀里掏出那两样差点让他们葬身山腹的东西。
半块焦黑的金属块,巴掌大小,入手沉重冰凉,表面布满熔炼和暴力扭曲的痕迹,蜂窝状的孔洞里塞满了黑色的灰烬。无论怎么看,都像是一块彻底报废的金属疙瘩,感应不到任何纹力或灵性波动。陆缺尝试注入一丝纹力,纹力如泥牛入海,毫无反应。用银色漩涡的冰凉气息去接触,金属块也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死物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禁锢紫晶的容器?还是某种被毁掉的纹器核心?”陆缺皱眉。暂时看不出名堂,他将其放在一边。
然后,是那粒米粒大小的紫晶碎片。
碎片极其微小,色泽深紫,近乎黑色,表面黯淡无光,布满了细微的裂痕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成粉末。但当陆缺将它捏在指尖,凑到眼前仔细观察时,却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沉淀了无尽时光的古老与……悲伤。
阿紫的注意力瞬间被完全吸引。它从陆缺胸口抬起头,紫眸紧紧盯着那粒碎片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充满孺慕与哀伤的呜咽。它小心翼翼地凑近,伸出粉嫩的舌头,极轻极轻地,舔了一下碎片。
就在阿紫的舌尖触碰到紫晶碎片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陆缺纹府中,那原本因消耗而黯淡的银色漩涡,猛地一震!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强烈的“修补”冲动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!与此同时,阿紫额心那黯淡的紫色灵纹,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虽然依旧微弱,却充满了某种“渴望”与“共鸣”!
那粒死寂的紫晶碎片,在阿紫的舔舐和双重感应下,竟然……极其极其微弱地,闪烁了一下!一丝比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、纯粹到极致的紫色光华,从碎片最深处的裂痕中,艰难地渗透出来,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星辰,挣破了最厚重尘埃的遮掩,透出了第一缕微光。
紧接着,这丝微不可查的紫色光华,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,缓缓飘起,如同归巢的倦鸟,轻盈地、义无反顾地,没入了阿紫额心那闪烁的紫色灵纹之中!
“呜……”
阿紫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解脱的悠长低鸣,整个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银白的毛发无风自动,散发出淡淡的紫色光晕。它紧闭双眼,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冲击。额心的灵纹,在吸收了那丝紫光后,光芒明显变得凝实、稳定了一丝!虽然依旧残缺黯淡,但那种“随时会熄灭”的脆弱感,减轻了不少,多了一份“根基”般的稳固。
陆缺能清晰地感觉到,阿紫的气息,在那一瞬间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依旧虚弱,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与尊贵。仿佛一块蒙尘的美玉,被轻轻擦拭掉最表面的一层灰。
而更让陆缺震惊的是,在那丝紫光被阿紫吸收的同时,他捏着紫晶碎片的手指,也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精纯的紫色能量,顺着指尖的皮肤,流入他的体内。这股能量与他之前吸收的任何残纹之力都不同,它无比纯粹、温和,却又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、浩瀚的灵性。
这股能量并未流入纹府,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血脉、骨骼、乃至灵魂深处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滋养感。他因逃亡和消耗带来的精神疲惫,竟然缓解了一小半!连纹力通道的隐隐作痛,也减轻了些许。
这紫晶碎片,对阿紫而言是补益灵纹本源的“钥匙”或“碎片”,而对拥有银色漩涡的他而言,似乎也是一种大补之物!而且,这种“补益”,似乎是直接作用于生命层次和灵魂底蕴,比单纯增强纹力更加珍贵!
只是,随着那丝紫光被吸收,指尖那粒本就布满裂痕的紫晶碎片,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,表面的裂痕也扩大了一丝,仿佛随时会彻底化为飞灰。
阿紫颤抖了片刻,才缓缓平静下来。它睁开眼,紫眸中的光华似乎明亮、灵动了一丝。它看向陆缺指尖那更加黯淡的碎片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悲伤,轻轻“呜”了一声,用小脑袋蹭了蹭陆缺的手腕,然后伸出小舌头,更加温柔地、一下下舔舐着那碎片,仿佛在安抚,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随着它的舔舐,碎片没有再亮起,但阿紫额心的灵纹,却持续散发着微光,与碎片之间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与联系。
陆缺心中明悟。这紫晶碎片,对阿紫至关重要,很可能是它修复破碎灵纹、恢复力量甚至找回记忆的关键。但这碎片太微小,也太残破了,其内蕴含的本源可能所剩无几,需要极其缓慢地吸收,或者……找到更多同源的碎片。
他小心地将紫晶碎片收好,用一个干净的小皮袋装起,挂在阿紫的脖颈上——这是他用鞣制鬣狗皮时剩下的边角料做的。阿紫低头,用鼻子碰了碰胸前的小皮袋,紫眸中闪过一丝温暖与依赖,轻轻蹭了蹭陆缺。
处理好这些,陆缺才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焦黑的金属块。阿紫对这东西似乎没什么特殊感应,银色漩涡也没有反应。但能和那紫晶碎片一同出现在上古封印纹阵的核心,这东西绝非凡品,只是可能以他目前的能力,还无法探知其奥秘。
他拿起金属块,再次仔细端详。忽然,他的手指在金属块一个相对平整的断面上,触摸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凹凸感。
他心中一动,将金属块凑到眼前,借着此时已经升起的、依旧黯淡的天光,凝神细看。
在那焦黑扭曲的表面之下,那个相对平整的断面上,似乎……铭刻着几个极其微小、几乎被熔毁和污垢掩盖的纹路字符!
那字符的样式,与现今纹寰大陆通用的纹字截然不同,更加古朴、抽象,如同燃烧的火焰与扭曲的锁链交织而成,充满了蛮荒与禁锢的意味。陆缺一个都不认识。
但当他尝试将一丝银色漩涡的冰凉气息,缓缓渡入那字符所在的位置时——
异变再生!
那焦黑的金属块,仿佛被这缕同源(?)的冰凉气息触动了某个沉寂的开关,内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!紧接着,那块巴掌大的金属块,竟从中间那条最深的熔毁裂痕处,缓缓“裂开”了!
不,不是裂开,而是如同莲花绽放般,分成了内外两层。外层是焦黑扭曲的金属壳,而内层,竟然包裹着一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、薄如蝉翼、颜色暗沉如铁、却流转着一种奇异哑光的……金属片!
这金属片与外壳的焦黑截然不同,它光滑、平整,边缘是流畅的弧线,表面铭刻着更加复杂、精密、但同样残缺不全的细微纹路。这些纹路比外壳上的字符更加深奥,陆缺只看一眼,就觉头晕目眩,难以理解。
而在金属片的最中心,镶嵌着一粒更加微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深紫色晶点,与给阿紫的那粒紫晶碎片同色,但更加内敛。
这薄如蝉翼的内层金属片出现的刹那,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银色漩涡,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悸动!这一次,不是“修补”的渴望,而是一种“解析”、“记录”的意念!仿佛这金属片上的残缺纹路,蕴含着某种极高深的知识或信息,对银色漩涡本身,有巨大的参考、补全价值!
几乎与此同时,阿紫也猛地抬起头,紫眸紧紧盯着那内层金属片,尤其是中心那粒深紫色晶点,发出了混合着激动、悲伤与无比困惑的低鸣。它似乎能感觉到,这金属片和那紫晶点,与它的联系更加紧密、更加核心,但同时也更加……复杂和危险。
陆缺小心翼翼地将那薄如蝉翼的内层金属片取出。入手极轻,几乎没有重量,触感冰凉柔韧,不似金属,倒像是某种生物的皮革或奇异的织物。他尝试用纹力、用银色漩涡气息去接触,金属片都没有反应,只是表面的残缺纹路,在气息流过时,会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哑光。
“这到底是……”陆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。这金属片,还有那焦黑的外壳,显然与封印纹阵、与被镇压的恐怖存在、与阿紫的族群,都有着极深的关联。它可能是一个钥匙,一个记录,一个囚笼的一部分,或者……一个可怕的武器残片。
他知道,以自己目前的见识和能力,根本不可能破解其中的秘密。或许,只有找到对上古纹道文明、对纹阵、对锻造有极深造诣的人,才有可能窥得一二。
他忽然想起了大纲中提及的那个“落魄老牌纹锻大师”。难道……线索要应在此处?这位大师,是否就隐居在荒山附近?或者,他正是因为某些原因(比如研究上古之物、躲避仇家)才流落至此?自己手中的这块奇异金属片,是否会成为找到他、或者引起他注意的关键?
就在陆缺心念电转,试图理清这纷乱线索时,远处,石屋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异常急促、惊慌的兽类嘶鸣和奔跑声!声音由远及近,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土坡方向仓皇逃来!
陆缺和阿紫同时警觉,立刻伏低身体,透过石缝向外望去。
只见数十丈外,几头原本栖息在荒山外围的、实力低微的“灰岩羊”和“掘地鼠”,正没命地狂奔,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。它们眼中充满了恐惧,甚至顾不上觅食和天敌,只顾朝着远离岩壁、远离荒山深处的方向逃窜。
紧接着,更多的骚动传来。远处坟场间,夜栖的飞鸟惊惶地成群飞起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乱窜。更深处,隐约传来几声比平日更加焦躁、充满不安的妖兽吼声。
整个荒山的生态,似乎都被刚才那封印泄露的一丝气息……惊扰了!
陆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看来,那纹阵虽然暂时稳住了,但泄露的气息,对荒山生灵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。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。一旦形成小规模的兽潮,或者引来更深处强大妖兽的注意,这片区域将变得极其危险。
他和阿紫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。石屋不能再回去了。岩壁裂隙附近更是禁区。
可是,去哪里?
陆缺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荒山之外,那灰蒙蒙的、更广阔也未知的方向。或许,是时候考虑离开荒山,去往中原,去往那更大的世界了?按照原计划,他本就打算在荒山初步立足后,前往中原皇城。现在,变故突生,这个计划或许要大大提前了。
然而,就在他思索下一步去向时,阿紫忽然再次竖起了耳朵,紫眸锐利地望向另一个方向——并非岩壁,也并非陆家堡,而是荒山另一侧,一片更加荒凉、乱石嶙峋、连坟茔都稀少的方向。
它用小爪子急促地拍了拍陆缺,然后指了指那个方向,喉咙里发出短促的、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的“吱吱”声。
“那边……有东西?”陆缺皱眉。阿紫的感应极少出错。那个方向,是荒山更深处,也更危险,平时他根本不敢涉足。但此刻,阿紫的感应并非指向危险,反而带着一种……微弱的、奇异的“共鸣”感,与那焦黑金属块或内层金属片有些类似,但更加隐晦,更加……像是“人造物”的波动?
难道……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陆缺脑海。
那位“落魄老牌纹锻大师”的隐居之地……难道就在荒山深处,那片最荒凉、最不引人注目的乱石区?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