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龙在盘龙寨住下之后，寨子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。
说变化大也不大——该操练的照常操练，该巡山的照常巡山，该处理政务的照常处理政务。应龙每天就站在李宇身后，像一座沉默的山，不说话，不发表意见，不干涉任何事务。除了李宇回石室休息的时候，他几乎寸步不离。
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，寨子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。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艘在风浪里颠簸了许久的船，忽然抛下了一根万斤重的锚。
尤亮对这根“锚”的好奇心与日俱增。
自从应龙来了之后，尤亮每次路过议事厅都会往里面瞄一眼。他看到应龙站在李宇身后，像一尊雕像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。尤亮在练武场上跟孙悟空打，跟杨再兴打，跟贾复打，打得热火朝天，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场子上——每次打完一场，他都会往议事厅的方向瞅一眼，然后若有所思地挠挠头。
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。
第四天一大早，尤亮终于憋不住了。
他起了个大早，特意在练武场上等了半个时辰，等到应龙跟着李宇从石室出来、在议事厅门前站定的时候，尤亮深吸一口气，大步走了过去。
“应龙将军！”尤亮把禹王槊往地上一顿，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。
应龙缓缓转过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尤亮在这一瞬间有点后悔。应龙的目光很平和，没有半点威压，但就是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，比任何威压都让人心里发毛。尤亮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视，而是在跟一片海对视。但他已经把话喊出来了，退回去就太丢人了。
“我想跟你切磋一场。”尤亮把心一横，直接说了出来，“我知道你是超神将，我肯定打不过你。但我就是想试试——超神将到底有多强。”
应龙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。然后他微微侧头，看了李宇一眼。李宇正坐在议事厅里翻竹简，感觉到应龙的目光，抬起头来，看了看应龙，又看了看尤亮那张写满了“不答应我就不走”的脸，笑了一声。
“龙神，尤将军是我们寨子里最有韧劲的武将。他既然想试试，你就陪他走两招吧。点到为止。”
应龙点了点头，提起靠在墙边的玄灵御荒枪，迈步走向练武场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踩下去都稳得像是在地上生了根。尤亮扛着禹王槊跟在他身后，心跳砰砰砰地加速，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——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盘龙寨。尤亮要跟应龙切磋！一个超一流巅峰对一个超神将！这可是寨子里前所未有的大事。李牧直接暂停了早操，带着一大群新兵涌到练武场边上，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杨再兴和杨继周父子抢了个好位置，站在最前排，丈八沥泉神枪杵在身前。罗成带着罗通和罗仁也赶来了，罗仁兴奋得直拽罗通的袖子，被罗通一巴掌拍开了手。姜松靠在寨墙垛口上，八宝玲珑枪横在膝头，目光落在场中二人身上。贾复和袁洪并肩站着，孙悟空和无支祁靠在另一侧的寨墙上，刘耳站在稍远的地方，双耳微微颤动着，似乎在用他的天赋神通感知着什么。
就连诸葛昆龙都从寨墙上走了下来。他依旧没有开口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能让他从那个垛口上挪下来，这场切磋的重要性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形容了。
练武场上，尤亮和应龙相距三十步。
晨光从东山头洒下来，把练武场的黄土地照得金灿灿的。晨风从山间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。尤亮把禹王槊从肩上放下来，双手握住槊杆，双腿微沉，摆出了他最拿手的起手式。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——嘴角没有笑，眼睛没有眯，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。
应龙单手持枪，玄灵御荒枪斜指地面，姿态和站在李宇身后时一模一样。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，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，像一棵在山上长了千年的老松树。
“应龙将军，请。”尤亮的声音低沉而郑重。
“来吧。”应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尤亮动了。
他没有留手。玄罡巨灵法相冲天而起，六臂齐出，墨色罡气在拳面上熊熊燃烧。禹王槊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劈向应龙的面门，槊刃破开空气，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啸响。这一槊，尤亮用了全力——不是在跟同僚切磋时那种收着力道的出手，而是真正面对强敌时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。练武场边上的新兵们被这股真气余波逼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，就连杨再兴都眯起了眼睛。
应龙没有退。他甚至没有双手握枪。玄灵御荒枪从他手中抬起，动作看起来不快，但枪尖恰好出现在了禹王槊的槊刃前方。枪尖上那道青色的玉纹微微一亮，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道从枪尖上爆发出来。
“铛——”
这一声比尤亮之前跟任何人交手时的动静都大。真气余波从两杆兵器的交击处炸开，练武场地面上的黄土被掀飞了一层，露出下面坚硬的岩石。围观的众人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，罗仁被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，罗通一把拽住了他。
尤亮的感受比任何人都直接。他的全力一击撞在玄灵御荒枪上，感觉就像是撞上了一座山。不对，不是山——山至少还能撼动一丝，但应龙的枪纹丝不动。他的虎口传来一阵剧痛，双臂的肌肉在疯狂地颤抖，体内的真气被那股反震之力搅得翻涌不止。
第二招。应龙反手一枪横扫。玄灵御荒枪的枪杆平平无奇地扫向尤亮的腰肋，速度不快，角度也不刁钻，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记横扫。但尤亮脸色大变——他发现自己躲不开。这一枪看起来慢，实际上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往后退，枪杆会追上来；往侧闪，枪杆已经封住了角度；举槊格挡，他刚才那一槊已经试过了，根本挡不住。
“轰！”
尤亮整个人被扫飞了出去，双脚离地，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，重重地砸在练武场边缘的黄土地上，溅起一大片尘土。他的禹王槊脱手飞出，在空中转了好几圈，插在了十步开外的地面上。
围观的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两招。尤亮在盘龙寨是出了名的能打，跟谁都能打个平手，结果在应龙面前只撑了两招就被打飞了。
尤亮从地上爬起来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他抹了一把嘴角，眼睛里不但没有沮丧，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战意。他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禹王槊，大喝一声，又冲了上去。
第三招。尤亮换了一种打法，不再正面硬碰硬，而是用上了从无支祁那里学来的巧劲。禹王槊忽左忽右，槊刃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试图绕过玄灵御荒枪的正面防御。这一招他练了很久，无支祁那种阴柔多变的棍法被他融入了大开大合的槊法之中，威力更上一层楼。
应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但他的应对方式依旧简单到令人绝望——玄灵御荒枪往地上一顿，枪尾插入地面，一股无形的气劲从枪身上爆发出来。尤亮的禹王槊还没碰到应龙的衣角，就被那股气劲震得偏了方向，整个人再次被轰飞出去。
第四招。尤亮不等身体落地，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，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，硬生生稳住了身形。他的眼睛已经红了——不是愤怒，而是拼到了极限的那种疯狂。他再次冲了上去，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，禹王槊从上方劈下，力道之猛，练武场边缘的众人感觉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。
应龙抬手，玄灵御荒枪的枪尖精准地点在了禹王槊力道最薄弱的位置。依旧是轻描淡写的一枪，仿佛他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而是在纸上随手画了一笔。
“铛——”
第五招。应龙的枪杆顺势一推，一股柔和却无法抵抗的力道从枪杆上传到禹王槊上，再传到尤亮的手臂上，最后传遍他全身。尤亮就像被一阵飓风卷起的落叶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。这一次他飞得比前两次都远，直接飞出了练武场的范围，撞在了寨墙根下的一堆粮草袋上。粮草袋被撞得四散滚落，扬起一大片灰尘。
练武场上一片死寂。五招。只有五招。尤亮从主动进攻到被打飞出去，应龙只出了五招。自始至终，应龙的双脚没有移动过一步。自始至终，应龙没有开法相。自始至终，应龙的表情都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，仿佛刚才不是在跟一个超一流巅峰的猛将交手，而是在随手拨开几片落在肩头的树叶。
灰尘渐渐散去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堆粮草袋，屏息凝神。
一只手从粮草袋里伸了出来，然后是另一只手。尤亮扒开身上的袋子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他浑身是土，头发里夹着草屑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嘴角的血迹还没干。他的禹王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，两手空空地站在寨墙根下，喘着粗气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服了。”尤亮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朝应龙抱拳行礼，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，“我尤亮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。我师兄算一个，寨主算一个。从今天起，你应龙也算一个。五招——不，你第一招的时候就能把我打飞，你是留了手的。我服了，心服口服。”
应龙将玄灵御荒枪收回身侧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，说了两个字：“不错。”
不错。能让一个超神将说出“不错”两个字，尤亮已经足以自傲了。
练武场边上，围观的众人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。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，眼中金光闪烁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：“五招。换我上去，能撑几招？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无支祁在旁边说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改天一定试。”孙悟空嘴上说着，但谁都能看出来，他眼中燃烧着和尤亮一模一样的战意。
杨再兴和姜松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都是使枪的，刚才应龙那五招他们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。那不是枪法——或者说，那已经不是枪法的范畴了。那是力量本身的极致，是武道修炼到最顶峰之后返璞归真的境界。没有花哨的招式，没有炫目的真气，只有最纯粹的力量和时机。每一枪都恰到好处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。
杨继周站在父亲身后，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震撼。罗仁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，拽着罗通的袖子使劲摇：“五招！哥你看见没！五招！”罗通这次没有让他闭嘴，因为罗通自己的嘴巴也张着。罗成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，但他的手指正在枪杆上轻轻敲着，节奏又快又急。
贾复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：“我一直以为自己算是能打的。今天看了这一场，才知道天外有天。”
袁洪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应龙的背影，眼中光芒闪烁不定。刘耳站在远处，双耳微微颤动着，轻声道：“他还没用全力。远远没有。”
众人闻言，又是一阵沉默。
只有诸葛昆龙依旧保持着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。他靠在寨墙上，看着场中那个浑身是土却笑得灿烂的师弟，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——只是一瞬间，快到没有人注意到。
李宇从议事厅里走了出来，站在练武场边上，目光扫过众人，笑道：“看够了？看够了就都散了。尤亮，去洗把脸，换身衣服。李牧，早操还没结束。”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，三三两两地散去。尤亮从地上捡起他的禹王槊，扛在肩上，一瘸一拐地往水井走去。路过应龙身边时，他停了一下，犹豫了一瞬，然后朝应龙咧嘴一笑。
“应龙将军，等我再练十年，再来找你打。”
应龙看了他一眼，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表情，但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“好。”
尤亮嘿嘿一笑，扛着禹王槊一瘸一拐地走了。晨光洒在练武场上，把满地狼藉的黄土和粮草袋照得金灿灿的。寨墙上的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。只是从今天起，盘龙寨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——超神将和超一流之间的差距，是五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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