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当年在山坳小石屋破掉第一道木系枷锁之后,叶秋白便就此在苍云宗山脚安稳定居下来。
外界的岁月,在寻常修士眼中一寸一寸催着寿元流逝,可落在身负长生的叶秋白身上,不过是闲坐饮茶、静观世事的闲散时光。修仙界境界划分早已定型,炼气、筑基、结丹、元婴、化神、炼虚、合体、大乘,再往上还有太乙、大罗、大罗金仙与圣王,一环一坎,步步艰难。凡人修士寿元微薄,炼气修士大多活不过百载,筑基修士勉强撑五六百年,就算是苏莹当年那般站在元婴位上的顶尖人物,寿元上限也仅有五千年上下。也正因寿数束缚,世间修士无一不是日夜苦修,争抢灵脉、秘境、天材地宝,只求多往前踏出一步,多赚几分活命的本钱。
当年在山道上出言嘲讽他的砍柴弟子、挎着药篓闲聊的两名女修,不过百余年光阴,便尽数化作一抔尘土。有人卡在炼气终生不得寸进,寿尽枯亡;少数运气好侥幸筑基的,晚年困在筑基巅峰,耗尽积蓄资源依旧破不开结丹门槛,最终坐化于洞府。当初领着他前往云隐崖拜师的外门执事,靠着一辈子兢兢业业攒下的资源堪堪摸到筑基门槛,熬到七百多岁寿元耗尽,埋骨苍云宗后山。至于曾经高高在上、坐镇扶摇峰的元婴真君苏莹,当年卡在元婴瓶颈迟迟无法踏入化神,心魔逐年滋长,耗尽四五千年寿元,最终在数万年前坐陨云隐崖。
苏莹陨落之后,扶摇峰几经易主,苍云宗历经数次宗门内乱、域外妖兽袭扰,数次破败,又数次被后辈修士重建,宗门疆界不断伸缩变迁,山脚往日热闹的外门集市、成片的弟子居所,随着地质变迁慢慢坍塌掩埋。周遭山川水土悄然改换,只有西南这处灵气贫瘠的偏僻山坳,少有人惦记,反倒保全了这间石头矮屋。
十万年悠悠岁月,叶秋白大半时光都守在这间石屋之中。他没有急着一口气砸碎剩余四道枷锁,五道五行本源枷锁彼此勾连、相辅相成,贸然强行破锁容易伤及自身长生本源,于是他定下慢磨之法,借着春夏秋冬四时地气、日夜轮转的星月精华,日复一日缓慢消磨金、水、火、土四道桎梏。
闲时他会煮上一锅山涧山泉冲泡粗劣野茶,细细照料当年从枯木里催生嫩芽的小树。十万年滋养下来,那截不起眼的枯柴早已长成一株丈高的常青异木,扎根石屋泥土,枝叶顺着破损窗洞向外伸展,成了小屋唯一的陪伴。偶尔觉得闷了,叶秋白便换上一身寻常布衣下山游历,化身四处漂泊的散修,旁观世间风云变幻。遇上上古秘境出世、珍稀灵矿现世,无数结丹、元婴修士杀得头破血流,法宝灵光铺满半边天际,他便寻一处高处,摘几颗山间野果,边啃边看热闹。旁人拿性命搏一线机缘,在他漫长无尽的寿命里,不过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。
一晃又是深秋,漫山枯叶随风盘旋落地,厚厚铺满石屋门前空地,萧瑟秋风穿过破窗,带起屋内细碎尘埃。叶秋白静坐木榻之上,凝神内视肉身,心中了然,经过十万年日积月累的打磨,余下四道枷锁早已腐朽松动,体内积攒的长生本源生机达到饱和临界点,再也无需逐年零碎消磨。
索性闭关,一举破尽全部五行枷锁。
打定主意,叶秋白起身出门,搬来附近大小石块封堵破损木门,又凭着十万年摸索学会的粗浅阵道,在小屋外围布设一层简易隐气迷阵,遮掩屋内灵气波动,避免突破异象引来山中修士窥探。做完一切,他重回屋内盘膝坐落在常年打坐的茅草地席上,身旁常青古树的枝叶轻轻摇晃,似是感知到主人即将闭关,静静伫立相伴。
闭关初期,叶秋白依旧沿用多年惯用的温润养源之法,一点点调动潜藏在血肉、骨骼深处的长生本源生机。可十万年沉淀积攒的本源太过浑厚,生机刚在经脉流转片刻,便再也收束不住,如同冲破大堤的江河,顺着周身经络奔腾呼啸,朝着四道残存枷锁狠狠冲刷而去。
盘踞肺腑的金系枷锁首当其冲,经年侵蚀早已锈迹斑斑,在磅礴本源冲击下,接连响起密集的咔嚓脆响,不过片刻便寸寸崩裂,常年淤积在经脉中的金属浊气化做黑灰,簌簌落在地面。金锁破碎瞬间,原本依靠五锁互相拉扯制衡的水、火、土三道枷锁失去牵制,环环相扣的平衡彻底崩塌。肾府水锁、心脉火锁、脾位土锁接连接连开裂瓦解,乌黑腥臭的五行淤气顺着浑身毛孔源源不断向外排出,在地面堆积起厚厚一层黑乎乎的垢土,狭小石屋之内弥漫起一阵怪异浊气。
前后不过短短三个时辰,困扰叶秋白十数万年、死死封死他修仙道路的五道本源枷锁,尽数碎裂消散。
桎梏一去,天地法则再无阻隔,方圆百里之内散漫游荡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无形牵引,源源不断从山林、地底、溪流之中汇聚而来,顺着石屋缝隙疯狂涌入室内。以往被枷锁拆分、耗散一空的灵气,此刻毫无阻拦汇入经脉,顺着贯通无碍的经络尽数归于丹田。
海量灵气入体,自发遵循炼气、筑基、结丹、元婴的修行秩序,层层淬炼肉身与气海。海量精纯灵力在丹田之内循环往复,从炼气初期一路水到渠成突破,炼气圆满、筑基成型、凝结丹元,境界层层往上稳步攀升。
本源与仙道规则深度交融带来的肉身蜕变太过剧烈,叶秋白心神不由自主沉入本源深处,陷入深层休眠,对外界境界飞速提升、天地灵气异动毫无感知,任由身体自主吸纳灵气打磨修为,就此陷入漫长沉睡。
时光自此悄然狂奔,屋外天地日新月异。
荒草疯长成林,低矮山坳被参天古木层层包裹,粗壮藤蔓顺着石墙攀爬到屋顶,古树根系盘绕石屋墙体,将整间石砌小屋半埋在山林地底。旧日的溪流改道、高峰塌陷,曾经苍云宗所在的整片地域,彻底沦为茫茫原始深山,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宗门建筑的痕迹。人族王朝兴起覆灭一轮又一轮,修仙界迭代更迭,新生代修士层出不穷,化神、炼虚大能频频现世,老一辈关于苍云宗、苏莹真君的过往,只余下零星残缺传说,消散在岁月长河里。再也没有任何修士知晓,十万年前,曾有一个杂灵根少年在此求师碰壁,隐居山坳。
石屋隐于密林深处,与世隔绝,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中静静封存岁月。
不知又度过多少个春秋寒暑,密闭石室之中,沉寂许久的叶秋白眼睫轻轻颤动,缓缓睁开双目。一缕温润灵光自眼底一闪即逝,随即归于平淡。
屋内落满厚厚尘埃,陪伴他十万年的常青古树长得愈发繁茂,粗壮枝干顶破半边屋顶,细碎阳光顺着枝叶缝隙洒落屋内。叶秋白下意识凝神内视自身丹田,当即微微一怔。
体内经脉通透无瑕,丹田宽阔如小湖,精纯浑厚的灵力在丹田内缓缓流转,一枚莹润丹元居于丹田正中,丹元之上隐隐孕育婴胎雏形,不知不觉间,他竟顺着灵气自主淬炼,稳稳落在元婴境界。
五道枷锁全数破除,被禁锢十数万年的仙途彻底敞开,从无法吸纳灵力的废体,一朝跨过炼气、筑基、结丹三重关卡,直达元婴。
“原本只打算闭关数年,破完剩下四道枷锁,没想到本源蜕变耗时这么久。”叶秋白低声自语,神色带着几分意外。
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周身筋骨接连响起一阵如同玉石相撞的清脆爆鸣,积压十万年的肉身滞涩之感一扫而空。迈步上前,早年封堵房门的石块早已被古树根系挤裂,随手轻轻一推,残破石门轰然碎成碎石。
踏出屋外,参天巨木遮天蔽日,入目尽是从未见过的原始密林,山川走势、地貌风物和他记忆里的苍云宗山脚没有半点重合。他抬手捻起一片飘落的翠绿树叶,长生神魂运转,顺着时光痕迹推演流逝岁月,片刻之后,眉梢轻轻扬起。
“不过一场闭关,人间已经悄然走过整整十万年。”
身上那件当年洗得发白的青衫,早在漫长岁月侵蚀中朽烂殆尽,只剩零星碎布粘在尘土里。曾经讥讽过他的路人、引路执事、扶摇峰上的苏莹,连同旧时代的苍云宗,尽数淹没在十万年光阴之中,化作过往尘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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