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白俄生歹意,骨符有来历
乌苏酒馆里这微醺失态的一幕,成了尹娇心底一桩又羞又甜的心事。
在她的意识里,如今关内都已几乎无能讲的满语,在塞外边疆就更不可能有人能讲这门古老语种。一时酒意上头、情难自抑,用满语低声吐露一句缱绻私语,本以为这暗中倾诉既能稍稍宣泄心底情愫,又绝不会当众难堪。
谁曾想世事难料,偏偏在新疆伊犁地方,还有一支完整留存着满语体系的锡伯族人,把她的心事尽数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满场少年轰然喝彩、齐声打趣,一个个口吐流利满语回荡席间。那一刻,尹娇只觉得脸颊滚烫、浑身僵硬,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,满心私密被当众揭穿,简直是无地自容。
万幸的是,席间李拾崑端坐如常、神色淡然,对于方才那句低声情话,依旧懵懂一无所知。这份难堪未曾落在他眼中,才算给少女留住了最后几分体面。
待席间笑闹平息、众人酒足饭饱,闲谈之间,她才彻底理清锡伯部族的渊源脉络。
原来伊犁这支锡伯族人,原本并不是西域本土部族。锡伯族人原本是鲜卑后裔,所谓锡伯就是鲜卑的变音。锡伯族人长期生活于白山黑水之间,与女真诸部杂处,习俗日渐接近,语言也归于满语体系。大清建立初年,锡伯一族被征召为满洲八旗部属,从此成为正宗的满洲八旗分支。
一百七十年前,乾隆皇帝派大兵西征,平定回部之乱,西域疆域初定,边疆空旷无守。朝廷为稳固边陲、永固疆土,下旨令关外一支锡伯八旗兵整营西迁、全员搬到伊犁一带戍边。
从此数千官兵拖家带口千里迁徙、扎根于伊犁河谷,世代驻守边疆、繁衍生息。因为是整建制携同眷属的搬迁,族群封闭聚居、自成一体,未曾与外族深度杂糅同化,故而百多年过去,关外满洲旧俗、原生礼仪,包括正统满语传承尽数完整保留、代代相传。
反倒是留守东北关外的锡伯族人,历经晚清变局、岁月流转、汉化融合,早已遗失母语旧俗,彻底融入汉家烟火,再无人通晓正统满语了。
晚清左宗棠收复新疆之时,锡伯族人便已通过关内来的军队得知:内地满八旗早已全盘汉化,满语绝迹、古俗失传,成了史书里的绝响。
也正因如此,当众人得知尹娇出身关外萨满遗族、自幼通晓纯正满语、熟稔关外萨满旧俗时,所有人都瞬间心生亲切之感。
在额图浑一众锡伯少年眼中,尹娇不再是远道而来的关内过客,而是流落异乡、血脉同源的同族故人。
酒后一场小风波,非但没有生出尴尬隔阂,反倒拉近了彼此距离。
尹娇脸颊微红,趁着气氛融洽,轻声拜托众人替自己掩盖酒后私语的秘密。一众年轻人心性爽朗、重情重义,皆是乐呵呵满口应下,纷纷拍胸脯保证绝不外传,心底已然真正将尹娇视作自家族人,真心相待。
一夜休整,翌日天光微亮,众人收拾行囊、拔营启程,再度踏上西赴伊犁的路途。
一路向西,戈壁荒滩的苍凉气息渐渐褪去。
行至精河县境内,哈图木勒马驻足,回头对着李拾崑三人说道:“诸位,精河就是戈壁最后一处大驿了。自此再往西去,彻底告这茫茫戈壁荒漠,进入伊犁这边的高山丘陵、林海草原。今日我们全速赶路,争取一日横穿荒岭,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松树头宿营,明日便可算是正式踏入伊犁盛境。”
众人闻言尽数颔首,但唯独尹娇心绪最为热切,简直有些迫不及待。
自家族惨遭覆灭之后,她和哥哥孤身漂泊关内、颠沛流离、无依无靠,过得皆是随遇而安、四海漂泊的日子,再也没有过家的归属感。
如今知晓伊犁锡伯部族留存完整的满洲旧俗、同族语言,她心底深埋的漂泊孤寂尽数被触动。潜意识里,开始将这片遥远的西域土地,当作了自己心灵栖息的归宿。
故而一路之上,她频频策马争先,屡屡催促李拾崑、吴翔提速赶路,眼底满是向往期盼,只盼早日踏入那片林海草原、遇见同源族人、寻找家的安稳。
众人顺着地势一路攀升,兼程赶路。
一路景致开始渐变,眼底不再是黄沙枯土、满目荒芜。
地势逐渐高低起伏,之后山峦连绵不绝,有了青松翠柏依山而生。
日落西山、暮色垂落之际,众人终于如期赶至松树头山林腹地。
历尽连日戈壁风尘,骤然置身青山林海,所有人皆是心旷神怡、疲惫消解。
正当众人准备择一处背风平整的林间空地、扎帐生火、安顿休整之时,在山林边缘的空地上,赫然撞见另一支宿营队伍。
三四十名身形高大、发色浅淡、面容深邃的洋人,全副武装、荷枪实弹,正是北疆流窜最凶、作恶最甚、人人闻之色变的白俄残匪。
这伙人皆是当年俄国革命战败流亡的残余势力,兵败之后无处可去,一路逃窜入境,盘踞新疆北疆深山,结伙为匪、劫掠商旅、屠戮乡民、无恶不作。
两队人马山林偶遇、狭路相逢。
白俄匪众见李拾崑一行人装束各异、远道而来,还以为是寻常的商旅、可以趁机劫掠,当即气势汹汹围堵上前,满眼皆是贪婪暴戾。
哈图木见状,策马向前一步,神色沉稳、不卑不亢,用哈萨克语坦然报出锡伯护卫团名号与部族身份。
常年驻守伊犁、行走北疆,锡伯部族的威名早已响彻边疆山野。
白俄匪首闻言,瞳孔微缩、面色微变,瞬间收敛满身凶戾气焰。
他常年流窜此地,比谁都清楚锡伯族人的彪悍铁血、抱团护短。锡伯一族全民尚武、宗族凝聚力极强,一旦招惹单个锡伯人,便是等同于与整个部族为敌,后患无穷。这些人报复极狠,绝非他们这些流亡残匪能够抗衡招惹。
权衡利弊之下,匪首压下劫掠贪念,打算就此放行、各走各路、互不相干。
可就在两拨人即将分道扬镳、风波消解的刹那,变故陡生。
队伍末尾一名眼神阴鸷的白俄匪徒,目光随意扫过众人,骤然定格在尹娇脖颈之间。
那枚温润古朴、纹路沧桑的骨符,在暮色光影之间,格外醒目。
此人瞳孔骤缩、神色剧变,连忙快步凑到匪首身侧,俯身低头、压低声音急促耳语几句。
这下瞬间扭转全场局势。方才尚且忌惮退让、打算息事宁人的白俄匪首,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贪婪与疯狂!
一声低喝,所有白俄匪众瞬间再度合围上前,枪械上膛、枪口齐刷刷对准一行人,煞气冲天、杀机凛冽。
匪首面露狰狞,伸手指着尹娇,用生硬的汉语蛮横勒令:“交出骨符!人,也要留下!否则,全部杀!”
贪婪歹意彻底暴露无遗。
吴翔瞬间攥紧随身手枪、神色紧绷,额图浑与一众锡伯护卫即刻持枪戒备、蓄势待发,哈图木眉头紧锁、全身蓄力,随时准备拼死开战、护佑众人。
眼下敌众我寡,身处山林绝地,被敌人团团围困,局势瞬间凶险万分。
就在全场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之际,李拾崑依旧神色淡然、不惊不躁。面对数十枪口,他身形骤然一晃。下一瞬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耳边风声轻响。眨眼之间,李拾崑已然悄无声息掠至白俄匪首身后!
漆黑冰冷的驳壳枪枪口,稳稳顶住匪首太阳穴要害,寒意彻骨、杀机锁定。
全场所有白俄匪徒尽数僵在原地、呼吸停滞、满脸骇然,无人敢妄动分毫。
胜负生死,已然一瞬易手。
强势对峙之下,白俄匪首又惊又惧、冷汗直流,深知遇上了高手,硬拼只会让自己第一个毙命。
双方短暂博弈、彼此权衡,最终达成屈辱协定。
为保全众人安危、先行脱离险地,李拾崑让尹娇将颈上挂的骨符交给白俄匪众。随后带着所有人缓缓后退、撤出包围圈,一路退至十余里外的僻静山谷,另行择地扎营、远离是非。
安顿妥当、众人休整喘息之际,李拾崑单独找到哈图木,细细问询北疆白俄残匪的行事秉性。
哈图木沉声表示此辈皆是亡命之徒、无家无国、无信无义,心性阴狠狡诈、贪得无厌、睚眦必报,从不知恩、从不守信。
听完详述,李拾崑心中大定、再无顾虑。
对恶徒仁慈,便是对自己残忍。此辈凶徒,留之必是麻烦,唯有一夜肃清、斩草除根,方能永绝后患。
夜色深沉、星月高悬,林间万籁俱寂,随行众人连日赶路疲惫不堪,尽数沉沉睡去、毫无戒备。
营地静谧无声,李拾崑悄然起身,嘱咐负责警戒的哈图木小心等待,自己去白俄那边看看。随即敛息潜行,身形仿佛化作一道淡淡清风,无声无息遁入沉沉夜色山林。
十余里外的白俄宿营地,灯火零星、哨兵值守,看似戒备森严、实则外强中干。
值守哨兵正抱着枪械、困倦打盹,丝毫未曾察觉暗处杀机降临。
李拾崑身法鬼魅、落地无声,近身一瞬制敌,轻松扭断哨兵颈骨,手法干净利落,哨兵未发一声便已然毙命。
潜入营地核心,他不再克制,彻底开启杀神模式。
飞针无形、匕首纵横、近身搏杀、招招致命。
睡梦之中的白俄匪众,尽数来不及惊叫、来不及反抗、来不及举枪,便纷纷倒毙血泊。
整片营地,只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。
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功夫,三四十名横行边疆、作恶多端的白俄残匪,尽数伏诛、无一活口。
杀伐落幕、血色散尽,李拾崑信步从容走出狼藉营地。
手中稳稳拿回那枚险些招致祸端的骨符,指尖温润依旧。
乾坤戒指之内,瞬间多了满满的缴获:几十支长短枪、整箱的弹药、匪徒积攒多年的金银钱袋还有一具军用高倍望远镜,尽数被他收纳其中,只是可惜了几十匹好马,不能带回去了。
深夜往返、来去如风,无人知晓方才山林之间,一场彻底的清算杀伐已然落幕。
回归己方静谧营地,夜色依旧安然、众人依旧酣睡。哈图木正在焦急等待,见他回来,连忙低声询问:“怎么样了?”李拾崑微一点头:“都干掉了,不会再有后患。”一句话惊得哈图木目瞪口呆。
李拾崑独坐篝火余烬之侧,低头凝视掌心骨符,心绪沉沉、陷入深思。
自西域之行开启,这枚维族圣骨符已然接连招惹苏联人、边疆乱军、白俄亡命匪帮,一波又一波势力不惜杀人夺命、铤而走险,只为抢夺这枚看似平凡的饰物。
短短月余,祸端屡起、杀机不断。
看来此物贴身佩戴,太过惹眼招祸、极易生事,绝不能再外露。
李拾崑心念一动,将掌心骨符收入乾坤戒指之中妥善保管,省得再惹祸端。
随后抬手,取下自己脖颈间贴身佩戴的另一枚骨符,也欲一同收纳藏好。
可诡异莫测的一幕突然发生。
无论他如何催动乾坤戒指收纳之力,这枚骨符始终纹丝不动、留在掌心,如同被无形之力阻隔排斥。
李拾崑心头骤然一震,这乾坤戒指,乃是上古遗留、自成空间的先天法器,可纳凡间万物无阻。
唯独同级先天法器、上古灵物,彼此规则对冲、本源相斥,互不兼容、无法收纳。
也就是说——他贴身佩戴多日、看似平平无奇的这枚骨符,竟是与乾坤戒指同级的先天法器!
可放眼望去,这枚骨符色泽朴素、质地温润、外形简单,无灵光外泄、无异象升腾、无符文流转、无宝气萦绕,任谁看去,都只会当它是一枚寻常部族传承的骨质饰物,半点没有先天灵宝的神异气象。
可越是寻常、越是内敛,就越应不凡。
李拾崑不敢怠慢,即刻凝神静气、双眼微睁,开启天机瞳,全力探查骨符玄机。
天机瞳可破世间虚妄,寻常秘辛无所遁形。
可此刻,洞悉万物的天机慧眼落在这枚小小骨符之上,竟然只有一片模糊混沌!
这个结果,已然无声证明,这枚骨符的层级,至少不比他的乾坤戒指和天机瞳差,说不定还要略高一筹!
夜色沉沉、山林寂寂,篝火微光摇曳,映着掌心这枚古朴的骨符。
李拾崑静坐良久、默然沉思。
一枚看似凡俗无奇的骨符,却是先天顶级法器,可遮蔽天机瞳,难怪引得各方势力亡命争夺、不惜血流成河、屡起杀机。
它究竟源自何处?
是何人所留?
藏着何等通天秘密?
又为何流落这西域新疆?
万千疑团萦绕心头,无人可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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