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蓝海观满舞，果沟扛飞石
翻过松树头层叠的松林山峦，戈壁风尘彻底被山风涤荡干净。
眼前视野骤然破开，一片无垠碧蓝猝不及防撞入眼底。
这便是三台海子，也就是后世闻名天下的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——赛里木湖。
时值五月初夏，正是北疆最温柔明媚的时节。高山湖泊冰封尽解、湖水盈满，整片海子澄澈如玉、湛蓝似洗，天光落于湖面，粼粼万顷，不见一丝浑浊杂质。湖岸周遭千里草甸铺展、地势开阔平缓，青青嫩草绵延，各色无名野花星星点点铺满原野，紫的、黄的、白的、粉的，漫山遍野、肆意盛放，清风拂过花海，花枝摇曳、暗香浮动，远山覆雪，衬托着湖畔无边春色，山水相映、空灵绝丽，宛如塞外仙境、人间净土。
一路看多了戈壁黄沙、荒滩枯土，骤然撞见这般极致明媚的湖山盛景，所有人都心头一畅、疲惫尽消。
尹娇更是瞬间被这片蓝海花原彻底迷住，驻足湖畔、眸光流连，整个人都沉醉在无边风光之中，眉眼舒展、满心欢喜，久久不愿移步。
自小长在关外白山黑水、见惯林海莽莽，却从未见过这般辽阔温润、清绝空灵的高山海子。蓝海波光、繁花遍野，风吹草浪、水映云天，每一处景致都戳中少女心底最柔软的欢喜。
额图浑见她欢喜，心底突然涌起暖意融融，当即翻身下马，走入烂漫花海之中，俯身采摘各色盛放的野花，红橙紫白、缤纷错落，细细编织成一顶饱满精致的花环。
他捧着芬芳馥郁的花环，郑重递至尹娇身前，眼神质朴纯粹、满心真诚祝福。
尹娇欣然接过、眉眼弯弯，笑着将花环戴在头顶，鲜花衬佳人、碧海映笑颜，灵动明媚、美不胜收，一时间连周遭湖山风光，都不及她半分鲜活明媚。
一旁的李拾崑立在湖畔青石之上，神色淡然、静立远眺。
对于寻常人间锦绣、山水美色，他素来只作片刻欣赏、浅尝辄止，从无沉溺贪恋之心。他是修道求真之人，为的是追寻道家仙踪、求索天地大道，眼底所见、心中所念，从来都是山川脉络、道韵流转、天地玄机，而非世俗美景、人间浮华。
身处这片开阔湖山，他只短暂一览湖光盛景，便收回目光、沉敛心绪。五感尽数放开、神识铺展四方，周身百丈动静、风声草动、生灵气息尽数纳入感知，时刻保持极致警惕、不敢有半分松懈。与此同时，他的心神再度萦绕回那枚骨符之上，先天法器遮蔽天机、多方势力亡命争夺，这万千疑团盘旋心底，久久无解。
蓝海浩荡、风光旖旎，周遭人人欢欣雀跃、沉醉美景，唯独他初心不改，于繁华盛景中静守本心、暗藏锋芒。
尹娇站在花海湖畔，满心欢喜、雀跃心动，满心都是想要倾诉分享的欣喜。可转头望向身侧的李拾崑，见他神色沉静、凝思不语、心神悠远，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，对眼前绝美风光淡然无感。
少女满腔鲜活雀跃的心事，骤然无人共鸣、无处安放，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浅浅的黯然与失落。
此情此景、良辰美景，无人共赏同欢，她不由得想起远在迪化、困于深宅的盛世桐。
若是盛世桐在此，定然会与自己一同欢呼惊叹、流连花海、闲话风月、共享欢愉，不至于这般独自欢喜沉醉、无人共情。
所幸身旁还有吴翔与额图浑一众鲜活少年，驱散了这份浅浅的落寞。
少年心性最是烂漫好动，初见这般水草丰茂、生灵繁多的草甸湖滩，早已按捺不住活泼天性。吴翔彻底放开了此前行路的拘谨束缚，跟着锡伯族少年们四处奔跑嬉闹，时而追逐草丛间蹿跳的野兔，时而蹲在草地上捉弄憨态可掬的旱獭，几人追逐打闹、嬉笑喧哗、肆意玩闹，天真烂漫、活力满满。
鲜活的笑语喧哗萦绕湖畔，冲淡了尹娇心底的孤寂落寞，让她再度展露笑颜、心境舒展。
湖风轻柔、碧波万顷，正当众人自在嬉闹、悠然休憩之时，湛蓝色的海面上，两道洁白优雅的身影缓缓浮游而来。
一对通体雪白、羽翼纯净的大天鹅，悠然划过粼粼湖面，姿态优雅、从容闲适，逐波浮游、自在翩跹，为这片绝美的湖山更添几分空灵仙气。
吴翔初见这般肥美灵动的水禽，少年心性顿起贪念，眼中精光一闪、跃跃欲试，忍不住凑到李拾崑身侧，低声撺掇着师父，想要举枪猎捕，打一只尝尝鲜。
话音刚落，一旁的尹娇瞬间勃然大怒！
她快步上前、反手揪住吴翔的耳朵，眉头紧蹙、厉声呵斥。
“不许动！这可是天鹅，万万不可伤害！”
尹娇正色细说缘由。她出身关外萨满遗族，自幼信奉天地神灵，在萨满教义之中，天鹅乃是通天神鸟，可穿梭天地、连通人神、承接天意，是部族世代供奉的祥瑞灵禽，百年以来，长白山萨满部族向来奉若神明、虔诚敬畏、从不惊扰伤害。
一旁的额图浑也连忙附和，北疆一带哈萨克族、蒙古族等游牧部族，尽数敬畏天鹅、视若湖神灵禽，认为天鹅栖于高山圣湖、吸纳天地灵气、承载山川福运，是守护一方水土的祥瑞之兆。伤神鸟、害灵禽，乃是亵渎天地、触犯神灵的大忌，极易招致山野灾厄、水土祸乱。
众人说得郑重严肃、句句恳切。
吴翔被揪着耳朵连连认错，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，彻底打消捕猎念头，捂着耳朵狼狈逃窜，再不敢提半句猎杀天鹅的玩笑话。
白日湖畔尽兴休憩、览尽风光，日暮时分，众人收拾行囊，转道前往湖畔的三台军驿落脚宿营。
连日穿梭戈壁荒滩、风餐露宿，满眼都是黄沙扑面、满目荒芜。今日置身水草丰美、风光绝丽的海子湖畔，所有人尽数卸下赶路紧绷的神经，彻底放松下来、舒展身心。
夜色渐临、晚风微凉，营地篝火冉冉燃起、火光跳动、暖意融融。
为犒劳众人连日奔波的辛苦，李拾崑重施故技，数枚飞针破空而出，精准射向湖畔徘徊的雪鸡。这些雪鸡灵动机敏、生性警惕，与天池边那些憨傻木讷、不惧生人的石鸡全然不同，稍有风吹草动便振翅起飞、极速逃窜，警觉性极高。幸而它们天性飞不高、飞不快，只能低空掠飞，局限极大。
遇上李拾崑身法迅捷、出针精准，寻常根本难以猎捕的雪鸡也只能成了晚餐。
数道微光破空、无声无息，几只肥嫩雪鸡应声落地，精准落于林间空地。
众人捡拾回来，一番拔毛清理、炭火炙烤之下，雪鸡肉香四溢、鲜嫩入味，成功引得众人垂涎欲滴。
李拾崑闲暇之时注目凝望万顷湖面，想要添一些湖鲜入肴。可他凝神观望半晌，偌大一座海子，竟然看不到一条游鱼，空空荡荡、静谧幽深，只得作罢。
篝火跃动、夜色温柔、晚风习习、酒肉飘香，营地气氛松弛热烈。
额图浑一众锡伯少年兴致高涨、满心热忱，纷纷笑着撺掇尹娇，叫她来一段萨满古舞、一睹关外风华。
尹娇性情素来爽朗洒脱，从不扭捏矫情，被众人热情烘托，当即欣然应起身。
晚风为幕、篝火为台、蓝海为衬，她身姿轻旋、步态灵动，抬手投足皆是正宗萨满古舞的制式章法。身段柔软灵动、舞姿古朴端庄，兼具关外山林的飒爽与少女的柔美，舞步辗转、衣袖翻飞、轻盈翩跹，融入晚风月华、湖山夜色，绝美动人。
一众锡伯少年看得目不转睛、如痴如醉，人人心神震动、满眼惊艳，沉浸在这源自关外的神秘舞姿之中。
尤其是额图浑，目光牢牢锁定起舞的少女，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心动，心底阵阵发痒、情愫暗生。
十余日朝夕同行、风雨相伴，他早已对尹娇心生好感。
这个姑娘美丽纯粹、天真赤诚，待人温柔热忱、心性善良，而且谈吐不凡、见识过人，不似寻常小家女子娇柔怯懦，也没有江湖儿女的凌厉戾气，独有一种鲜活明媚、落落大方的韵味，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。
他深知尹娇满心满眼皆是李拾崑，也知晓那位李先生文武双全、枪法绝世、心怀大义，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，自己远不能及。故而这份朦胧炙热的好感，他始终小心翼翼深藏心底、从不外露、不敢僭越、不敢惊扰。
可人心最是难控、情愫最是难藏，行由心生、情随眼动，他总是不由自主被尹娇吸引，下意识想要靠近、想要守护、想要讨好。
此刻，他怀抱冬不拉、指尖拨弦，悠扬灵动的琴声潺潺流淌，为尹娇舞蹈助兴，以最质朴的方式，成全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好感。
歌舞相伴、琴声悠扬、篝火融融，一夜安然尽兴、温柔缱绻。
翌日天光破晓、晨曦初露，众人早早整装启程，告别湖畔花海，驱驼策马，踏入果子沟地界。
果子沟素有“伊犁第一景”的美誉，整条峡谷的地势山水，可用险、奇、绝三字尽数概括。
两侧山势巍峨高耸、峭壁林立、断崖险峻，山间古木参天、林深茂密、遮天蔽日，清泉飞瀑依山而下、水声潺潺，奇石错落、险峰叠嶂，一步一景、步步绝丽，山水之雄奇冠绝北疆。
沟内山道狭窄、起伏跌宕、崎岖难行，多处路段逼仄陡峭、悬空临渊、仅容一骑缓行，根本无法骑马驰骋。众人只得牵着驼马小心步行，缓步穿梭山林峡谷，一边小心赶路，一边沿途观赏奇绝的山水风光。
一路缓步前行，尹娇、吴翔兴致不减、流连美景，时不时驻足观望、惊呼赞叹，少年少女的欢喜，尽数藏在山水风光之间。
众人正悠然穿行峡谷、缓步赏景之际，前方山谷深处，骤然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枪声！
砰砰砰砰——！
枪声连绵不绝、密集如雨、杂乱刺耳，宛若新春爆竹连环炸响，回荡在幽深山谷之间，令人惊心动魄。
众人神色骤变、心头一紧，瞬间收敛闲游心态、高度戒备。
哈图木抬手示意全员止步、就地隐蔽，一行人迅速退至山林侧边、贴紧崖壁、屏息凝神、小心观望，不敢贸然上前涉足险地。
密集枪声持续片刻，渐渐由繁转疏、缓缓停歇，山谷之间重归寂静。
众人稍稍松气，皆以为前方交火已然落幕，冲突平息、危机将过。
可转瞬之间，山谷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剧烈爆炸！
轰隆——！
巨响震彻群山、撼动幽谷，整座山壁都剧烈震颤晃荡，崖壁之上松动的碎石尘土簌簌坠落，四下飞溅、声势骇人。
山间地势封闭狭窄、回音叠加震荡，爆炸余威席卷整片峡谷，人人耳边嗡嗡作响、心神剧震、立足不稳。
就在乱石滚落、尘土飞扬之际，一块足足数十斤重的巨大石块，从头顶近百米高的悬崖峭壁之上轰然震脱，向下砸落！
巨石飞速下坠、势大力沉、迅猛绝伦，在崖壁几经磕碰跳荡之后，下坠轨迹突然对准毫无防备的额图浑与另一名锡伯少年阿玛尔！
二人全然猝不及防、来不及躲闪、来不及后退、来不及逃离。
巨石裹挟千钧巨力、轰然压顶，眼看两名鲜活少年便要当场殒命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生死一瞬之际，一道黑影如风似电、骤然破空掠至！
李拾崑身形瞬间移步、凌空飞跃，精准挡在两名少年头顶之上！
砰地一声闷响！
数十斤重的坚硬石块，裹挟高空下坠的恐怖冲击力，狠狠砸在李拾崑宽厚的后背上！
极致冲撞之力瞬间爆发，巨石被肉身强悍的韧性硬生生弹开、偏转轨迹，轰然滚落侧边溪水之中，水花炸起丈余、四溅翻飞。
重力卸去、危机化解，额图浑与阿玛尔安然无恙、毫发无伤。
可硬扛这致命一击的李拾崑，纵然已是筑基大成、肉身淬炼圆满，肉身强度、筋骨韧性都超常人十倍，也难以硬生生承受这般高空坠石的千钧重击。
一股狂暴蛮力瞬间透背侵入、震彻五脏六腑。
李拾崑身躯微微一晃、喉间腥甜翻涌，再也压制不住，噗的一声，一口鲜血当场喷出！
血色洒落青石、触目惊心。
他立刻原地坐下、凝神调息，快速引导体内紊乱气血、归经顺脉、平复内伤。
得益于筑基大成的强悍肉身底蕴、远超常人的恢复能力，短短数口气的调息缓冲，翻涌的气血已渐渐平复、震荡的脏腑缓缓安定，体内致命伤势已然大幅减轻、稳住根基。
只是后背肩胛之处，已然被巨石砸出一大片青肿、淤血深陷，触之隐隐作痛、伤势着实不轻。
他抬手入怀，取出一枚滋补气血的丹药，张口服下。
丹药入口即化、药力瞬间扩散、流转周身，滋养受震脏腑、平复内伤淤血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方才缓缓抬头，看向身前早已彻底吓傻、僵立原地的两个小伙子。
额图浑与阿玛尔方才距离死神仅有分毫之差，亲眼目睹巨石砸落、亲眼看见李拾崑舍身扛石、亲眼看见恩人吐血受伤，极致的恐惧、震撼、感激瞬间席卷全身，大脑一片空白、浑身僵硬、呆若木鸡，久久无法回神。
直到李拾崑温和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，两人才骤然惊醒、回过神来。
死里逃生、大难不死，知晓是眼前之人以一身血肉修为，硬生生替自己扛下了这致命杀局、救下两条性命。
二人眼眶瞬间通红、满心滚烫，双膝一软，跪地就对着李拾崑重重磕头行礼，以锡伯族人最虔诚的礼节，叩谢救命大恩！
李拾崑见状连忙上前，俯身扶起二人，正要开口宽慰二人。
可就在此时，整个人忽然身形一顿、眸光凝滞、愣在当场！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