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半路救伤患,获宠锡伯营
冰凉僵硬的手掌死死扣住尹娇的脚腕,突如其来的触感穿透布履,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肌肤蔓延上来。
木桥之上,少女惊魂未定的尖叫声尚未落尽,桥下便传来一阵微弱沙哑、气若游丝的呼救声。
“救救我……”
声音干涩破碎、濒死孱弱,吐字虽含糊不清,却能听出来是地道的哈萨克语。
尹娇听不懂哈萨克语,脚下骤然被人抓住,只吓得浑身紧绷、心头悸跳,下意识想要抬脚挣脱。
紧随其后快步上前的额图浑却通晓西域几种主要语言,他听得真切,连忙出声安抚尹娇,俯身探头望向木板缝隙之下。
木桥底板阴影掩映,一具身躯蜷缩卡在桥底横梁之间,浑身沾满尘土血污,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哈萨克牧民粗布衣衫,装扮寻常至极。
只是那人腹部衣衫大片浸透暗红血渍,血迹已然半干发黑,看上去狰狞可怖,气息微弱断续、胸腹起伏极浅,显然身受重创,伤势看上去凶险万分,随时都会气绝身亡。
李拾崑闻声快步上前,目光淡淡扫过桥底伤患,神色沉静无波。
乱世行路,见死不救非本心,医者仁心更不容漠视垂命。他当即开口:“先救人要紧。”
众人依言小心翼翼将桥底之人缓缓挪出、平放在河畔平整干净的青石地面。待到完全露出伤势,所有人方才看清创口位置,子弹精准击穿腹部皮肉,创口外翻、血肉模糊、污血淤积,是最凶险难治的腹部中弹枪伤。
饶是李拾崑精通道医全科、深谙外科治疗之法,见此野外绝境重伤,也不由得微微皱眉,心头暗生凝重。
道医外科本是李拾崑拿手本事,可眼下身处深山峡谷、荒郊野岭,无清洁场所、无完备器械、无汤药辅治,野外条件极度简陋。
腹脏中弹最是凶险,贸然强行开腹取弹,极易引发腹腔感染、脏腑错位,导致大出血休克,稍有不慎便会加速死亡、当场致命。
可若是置之不理、迁延拖沓,以此人现状失血过多、脏腑受损,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彻底断气、绝无生机。
两难绝境之下,唯有放手一试、险中求生。
李拾崑当机立断,即刻着手施救。
他取出此前在乌苏县城购置的一坛关中老烧酒,烈酒醇厚浓烈、杀菌驱毒最是对症。抬手倾洒,将浓烈酒液尽数淋遍自己双手指尖、伤者腹部创口周遭,以烈酒祛除污物,强行做到野外最大限度的清洁消毒。
烈酒触碰到破损血肉、裸露创口,瞬间激起钻心剧痛。
重伤濒死的哈萨克男子本就意识模糊、奄奄一息,被烈酒刺激创口,浑身骤然剧烈抽搐、牙关紧咬,剧痛席卷全身,眼前发黑,险些彻底昏死过去。
消毒完毕,李拾崑指尖微动、银影闪烁,数枚细长银针精准落穴、次第入体,用针灸之法为伤者周身止血镇痛。
做完所有铺垫,他凝神静气、屏气凝神,修长手指顺着腹部弹孔创口缓缓探入血肉肌理,细细摸索探查弹头位置。
万幸此人命不该绝,子弹入体不深,未曾穿透脏腑,未也伤及胃肠要害,指尖恰好能够精准触达、顺利拿捏。
李拾崑指尖发力、稳准轻柔,避开血管动脉、沿着破损肌理,小心翼翼将嵌在皮肉之间的弹头剥离取出。
一枚带着血污、微微变形的步枪子弹,应声落于青石之上。
危机核心彻底解除。
他即刻取出随身带着的秘制金创药,厚厚地敷满狰狞创口,以干净白纱布层层缠绕、紧密包扎、加压止血、护住伤处。最后抬手托住伤者下颌,喂入口中一枚解毒丹,助其化解血毒、修复破损脏腑。
腹弹伤势最忌肠脏破损、腹腔污溃感染。只要此番侥幸未伤及肠脏、没有内腑溃烂,凭丹药药力和自身生机,此人十有八九能够熬过去,保住性命。
生死天命,人事已尽,自此交由造化定夺。
哈图木见伤者暂时无性命之忧,荒山野岭不便久留,当即就近寻来两根笔直的长树枝、辅以藤蔓绑缚,匆匆制作了一副简易担架。众人轮流抬着重伤之人,继续赶路西行。
此一番接连经历山谷交火、巨石惊魂、半路救人,层层波折耽搁了大半日功夫,行路进度延误甚多。一行人只好日夜兼程,不敢停歇,日落之后点燃火把,一路穿山越岭,直至天色彻底漆黑、夜幕沉沉,方才走出幽深险峻的果子沟峡谷。
此地距离伊宁县城尚且路途遥远、夜路难行,众人不便再连夜赶路,只得择一处背风平缓的山野空地,就地扎营、埋锅造饭。
夜色渐深、营地静谧,夜半时分,重伤昏迷的哈萨克男子缓缓苏醒过来,气息稍稍平稳、意识渐渐回笼。
哈图木通晓西域各族语言,当即上前蹲守看护,同时轻声细语地询问事发经过以及他的身份来历、受伤缘由。
可此人戒心极重、口风极严、一再刻意隐瞒,只一口咬定自己是普通哈萨克牧民,途中偶遇山野匪盗、不幸遭遇劫掠、意外中弹受伤,除此之外,再不吐露半分讯息。
一番说辞看似合情合理,实则破绽百出。
一旁的尹娇,早已看出此人刻意伪装、蓄意隐瞒。
她出身关外萨满遗族,自幼修习萨满催眠秘术,最擅勘破谎言。
当下她一言不发、悄然起身,长辫微微轻甩,藏在发辫深处药囊的秘制迷魂药粉无声无息、随风轻扬、散入夜风,悄然笼罩伤者周身。
药粉无形无味,对方中招毫无察觉,跟着尹娇再辅以正统萨满催眠秘术,无声无息中已经撼动对方神魂心防。
此人本就重伤在身、失血严重、底气亏虚、神魂虚弱。在迷魂药粉与萨满秘术的双重加持之下,根本无力抗拒,紧绷的防泛意识瞬间彻崩塌,心神受制、思维迷离。
此刻的他,已经心神恍惚、真话自出、全无隐瞒戒备。
哈图木再度开口细细地盘问,从身份来历、入境目的、小队组成以及此次交火的始末逐一问询。
受制催眠的伤者有问必答、毫无隐瞒,很快便将所有隐秘全盘托出。
众人终于摸清全部原委。
此人根本不是普通哈萨克牧民,而是苏联潜伏入境的外勤特工,隶属于格别乌跨境谍报队伍。
此番秘密潜入新疆伊犁边境,执行的正是苏方绝密的红色天启行动。
而行动的核心目标,便是全力搜寻一枚流落西域的远古骨符,据说是先知遗留的神圣信物。
跟据苏方情报记载,此圣骨乃是神赐先知的圣物,代表着极大的权柄,持有它就能彻底掌控信奉**的万千信徒,是能够搅动中亚局势、掌控部族民心的无上秘宝。
听闻真相,一旁静坐的李拾崑眸光一沉、神色微变,心底所有疑惑尽数串联、豁然开朗。
他取出此前从白俄匪帮手中夺回、曾被尹娇佩戴的那枚后来仿制的骨符信物,递至伤者眼前,沉声询问:“你们拼死争夺、四处搜寻的,可是此物?”
催眠状态下的特工神情木然、眼光呆滞,但依然毫无迟疑地机械点头,表示确认无疑。
确认完讯息,尹娇眸光淡淡凝视此人片刻,柔和催眠之力缓缓褪去,那人心神一松、眼皮沉重,再度沉沉睡去、陷入深度昏迷。
一旁全程围观的额图浑,目睹尹娇此番不露声色、控人心神的萨满秘术,心底暗自啧啧咋舌、满心惊叹。
这个平日温柔明媚、天真纯粹的姑娘,竟还藏着这般神秘本事、诡异神通,心思手段远超表面模样,实在是不容小觑。
一夜宿营安稳、风波暂歇。
翌日天光大亮,众人早早拔营启程、继续前行,直奔伊宁县城。
一路风尘赶路、无波无澜,午后时分顺利入城。
众人不愿与此等境外谍报人员牵扯瓜葛、徒惹麻烦,入城之后直接将尚在昏迷的重伤特工丢给县衙官府,只如实报备是山野途中偶然捡拾的无名伤患,其余讯息只字不提、尽数隐瞒。
此人不久恢复清醒,已经记不得自己如何被救,又是被谁所救,只知晓了目前处境,是在伊宁县官方手里。当即不再伪装哈萨克牧民身份,取出贴身藏匿的苏联官方证件、亮明特工身份,向伊宁官府寻求外交庇护、对接苏方领事。
县政府见状不敢擅自处置,即刻逐级上报、联络苏联驻疆机构,后续对接交涉尽数交由官方处理,与李拾崑一行再无半点干系。
甩掉累赘、撇清麻烦,众人终于轻装简行、一身轻松,不再有任何牵绊顾虑。
一行人策马疾驰、一路疾行,终于在黄昏时分顺利抵达位于察布查尔的锡伯营故土。
这里是哈图木、额图浑等人的宗族故里,是世代戍边、扎根伊犁的锡伯部族聚居之地,民风淳朴、人情敦厚、乡土气息浓郁。
一路同行、患难相伴,又经历了果子沟舍身救命的天大恩情,李拾崑、尹娇、吴翔三人,在锡伯营受到了全族上下最热烈、最诚挚的盛大接待。
尤其是哈图木的母亲巫尔丹,得知眼前这位年轻先生,竟是拼死救下自己儿子额图浑,还治好自己小孙子急病的救命恩人,更是当场热泪盈眶、满心感激。
老人家性情热忱、心底赤诚,当即执意将三人强行拉至自家宅院里安置,并且放出话来,这三人就是家人,坚决不许三人在外面落脚、更不许有半点见外,把这里彻底当成自己家里,对几人更是百般照料、万般呵护。
闲谈叙旧、溯源攀谈之间,众人方才知晓,巫尔丹并非普通部族老妇,乃是锡伯营德高望重、继承古法的部族萨满神婆,平时执掌部族祭祀、祈福驱厄,在族中地位尊崇、深受族人敬重信赖。
而当巫尔丹得知尹娇出身关外正宗萨满遗族、自幼承袭萨满古法,又见她一口流利纯正的满语与锡伯族本土母语几乎别无二致,堪称血脉同源、习俗相通之时,老人家瞬间激动万分、喜不自胜、热泪盈眶。
百年西迁、世代隔绝,关内萨满古俗早已失传、满语近乎绝迹,而她毕生坚守古法、传承旧俗,早已难在族外寻同源同脉之人。今日偶遇尹娇,如同觅得世间唯一知音、自家至亲后辈。
欣喜至极、情难自抑之下,巫尔丹当场做主,直接认下尹娇为干女儿。
从此,尹娇又凭空多了至亲家人,有了慈母疼爱,多了沉稳可靠的兄长哈图木,还有只比自己小三个月、质朴热忱的弟弟额图浑。
漂泊多年无家可归的少女,终于在万里之外的西域边疆,寻得至亲归宿、再度拥有了温暖家人。
锡伯营世代聚居、自成一方净土,这里民风敦厚质朴、人心纯粹善良,无江湖诡诈、无军阀纷争、无乱世倾轧,一派安宁祥和的世外光景。
李拾崑见部族地处边疆、缺医少药,营中老小常常小病积沉、旧疾多发,百姓常年受病痛困扰、无处求医、无药可治,便索性安下心来,每日无偿为族人义诊施药、治病解厄、消灾祛病。
他医术无双、手到病除,无论是陈年旧疾,还是寻常病痛或者外伤内损,尽数轻松根治。短短时日,便彻底赢得了锡伯营全族上下的极致敬重、赤诚拥戴,老少族人无不感恩戴德、奉若上宾。
尹娇身为正统萨满遗族,血脉纯正、传承有序,而且容貌明媚大方、性情温柔善良,深得部族所有妇孺老幼的喜爱宠溺,成了整个锡伯营最受呵护、人人喜爱的姑娘。
年纪尚小的吴翔,也终于脱离守着师傅赶路的拘谨,也远离了乱世凶险。锡伯营同龄少年众多、心性纯粹、活泼热忱,每日相伴嬉闹、策马奔跑、山野游玩、肆意欢笑。
少年的天性得以彻底释放、无忧无虑、自在快活,日日与同龄伙伴相伴,过得无比舒心惬意、自在安乐,渐渐生出几分乐不思蜀的慵懒闲适。
安居安稳、岁月静好,趁着这段安宁时光,李拾崑决意补齐自身短板、完善一下自身本事。
他素来道术、武功、枪法、医术无一不精、修为顶尖,唯独不会骑马,略有缺憾,平时在关内不显,此番一路西行真是屡屡受限。
锡伯营本就是马背部族、世代戍边、人人善骑,营中良马成群,最适合修习马术。
他诚心向哈图木求教、潜心学习骑术,哈图木感念李拾崑救命大恩,又敬重其为人本事,对此毫无保留、倾囊相授,专门为李拾崑、吴翔量身定制马术特训,日日带二人策马练习骑术、磨合身法,熟悉马匹脾性。
李拾崑、吴翔二人皆是身手矫健、反应灵敏、悟性绝佳之人,根基扎实、学习进度极快。
日复一日勤学苦练、朝夕不辍,短短一月时光,两人骑术已然练得有模有样、娴熟自如。虽算不上顶尖马术高手、马背宗师之流,却早已褪去生涩笨拙,足以跟上牧民节奏,策马远行、往来无碍、行动自如,彻底补齐了边疆行路短板。
这边李拾崑等三人在锡伯营安居净土、逍遥度日、岁月安然、其乐融融,尽享乱世之中难得的美好。
可在这片世外桃源、安宁净土之外的地方,就没有那么太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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