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苏联剿匪难，锡伯人心暖
盛夏七月，伊犁河谷草木繁茂、绿意盈天，塞外高原清风轻柔，衬得察布查尔锡伯营一派岁月安然、与世无争。
可无人知晓，不远之外的霍尔果斯边关口岸，已经开始有暗流汹涌翻腾，一场席卷整个伊犁山地的大规模剿匪战，正悄然拉开帷幕。
连日以来，哈萨克斯坦方向源源不断入关大规模跨境商队，数支数百人规模的队伍，浩浩荡荡、堂而皇之地叩关入境、进入新疆地界。
此时民国边疆管控松散、权责模糊，中央远在江南、鞭长莫及，北疆军政大权尽数握于盛世才之手。此前苏方已经与盛世才私下达成协定，边境中方官吏已经接到上峰的明确密令：对此类跨境商队不予盘查、无需过问、放任入关、全程无视。
故而数百人规模的庞大商队，在无核验、无稽查、无阻拦的情况下，一路畅通无阻、顺利入境。
可这些看似满载货物、跨境通商的庞大商队，入关之后全无半点商贸行径、不走商道、不赴集市、不交易货物。队伍迅速分散，隐匿动向、改换装束、恢复武装，借着山林地貌隐秘行军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伊犁叶妮莎部大本营的全方位合围封锁。
伊犁深山营地是纵横中亚多年的叶妮莎白俄匪帮主要基地之一，这里盘踞着中亚、新疆边境一带规模最大、根基最深、流窜最广、战力最强的白俄地下武装。
这批流亡匪徒扎根伊犁山野多年，熟悉地形、盘踞深山、党羽众多，收纳了无数战败流亡的白俄残兵、新疆归化军散勇、乱世中亚流民，常年劫掠边疆商旅、滋扰部族牧民、跨境袭击苏联物资运输人员，是伊犁边境最大的祸患源头。
常年深耕此地、警觉性极高的叶妮莎部，很快便察觉到周遭局势异动，山野间有大股生人出没、四周出入通路被封。多年厮杀养成的危机直觉，让他们瞬间洞悉杀机临近、大祸临头。
毫无多余试探、无需战前铺垫，两大势力瞬间撕破伪装、正面硬刚，一场惨烈的大规模山地攻防战，骤然爆发。
这场血战的根源，始于此前苏方绝密红色天启行动的全线溃败。
十五支精锐谍报小队潜入西域，最终全员失联、尽数覆灭，跨境谍报力量损失惨重、绝密行动彻底瘫痪。苏方根据幸存者复盘所有线索、排查所有敌对势力，最终精准锁定罪魁祸首——常年与苏俄为敌、接纳反苏残部、盘踞伊犁深山的叶妮莎白俄匪帮。
在苏方判定之中，天启小队集体失联、谍报行动惨败、圣骨线索中断，尽数源于叶妮莎部的截杀破坏、暗中阻挠。
既然新疆地方政府无力清剿、应对无策，苏方索性不再依托盛世才官方，决定自行跨境动手、直接剿匪、扫清障碍。
而此时盛世才的新疆军政布局，有着极强的战略侧重。
他手中有限的精锐军队，尽数囤积于迪化省城与东部防线，重兵镇守南疆要道、稳固腹地政权、压制南疆地方势力、维持全境武装平衡。辽阔辽远的伊犁边疆、西部山地，兵力极度空虚，驻军稀少、防务薄弱，根本无力发起大规模山地剿匪战役。
面对愈演愈烈的白俄匪患、边疆乱局，盛世才也是有心无力、束手无策。
恰逢苏方要主动出手剿匪、替自己肃清边疆大患，他乐得顺水推舟、故作不知、全程默许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与此同时，苏方亦有自己的顾虑与权衡。
跨境出兵、越境剿匪，终究是侵犯主权、不合规矩，极易引发南京国民政府抗议、招致国际舆论非议、打乱边疆博弈布局。
为规避世界舆论风险、顾及中华民国的国际形象，也避免局势扩大为国际争端，苏方全程保持克制、低调行事。所有参战兵力尽数化妆伪装、隐匿军装标识、抹去军方番号，以私人武装保护跨境商队的名义入境，作战兵力规模刻意控制，力求低调剿匪、速战速决、事了即退。
就在李拾崑、尹娇、吴翔三人在锡伯营里安享乱世之中难得的平和岁月之时，整个伊犁深山早已硝烟四起、炮火连天、打成了一锅粥。
战场之上，参战势力错综复杂、多方混战、乱象丛生。
叶妮莎本部精锐、各路反苏白俄残匪、散落各地的归化军残余流散人员、割据北疆兵败溃散的张培元部残兵，所有仇视苏方、畏惧清算的边疆武装，尽数抱团取暖、联合作战，依托熟悉的山地地形、密林险阻，与入境的苏军精锐展开殊死搏杀、顽强对峙。
这场惨烈却隐秘的大战，整整持续一个月之久。
双方各有优势，局面一度僵持拉扯、损耗惨重，无一方能占据绝对优势、能够速胜终结战局。
苏军皆是正规军选拔的精锐、战术先进、武器精良、军纪严明，单兵战力顶尖，攻坚能力极强。奈何跨境作战、孤军深入，兵力单薄、后援无继，且远离本土、补给不畅，经不起长期消耗、持久战损。
反观白俄匪帮与各路残军，人数众多、熟悉地形、擅长游击、作战凶残敢拼又占据地利优势。可队伍鱼龙混杂、指挥无序、人心不齐、装备驳杂，缺乏正规训练、战力参差不齐，正面攻坚不堪一击、阵地防守漏洞百出，正规野战完全不敌苏军精锐。
一来二去、僵持拉锯，双方死死纠缠、互相消耗、伤亡剧增、疲惫不堪，谁都无力彻底击溃对手、终结战局。
僵持至力竭势穷、两败俱伤，苏军率先主动止损，剩余部队全员有序后撤、脱离战场，缓缓退出伊犁山地。
苏军撤离之后，残破疲惫的白俄方面联军也基本打光了精锐主力、元气大伤，彻底丧失大规模作战、主动袭扰的能力。
残余残匪只能四散逃窜、退守深山沟壑、蜷缩隐秘据点，苟延残喘、舔舐伤口、休养生息，再无力掀起大规模针对苏联谍报队伍的绞杀。
一场轰轰烈烈的伊犁剿匪大战，最终以双方两败俱伤、各自以为自己获得惨胜而落幕，唯一的好结果是边疆乱局暂时告一终结。
锡伯部族世代戍边伊犁、扎根此地百多年，宗族牧场遍布山野、消息四通八达、耳目灵通。
大战一起，营中族人便打探到了战事消息。
李拾崑听闻周遭正经历惊天血战、边疆局势动荡，立时压下了动身返回迪化的念头。
乱世奔波、步步凶险，难得寻得见这般民风淳朴、安宁纯粹、无争无扰的净土，索性放心安居、暂缓脚步，继续留在锡伯营休整度日、沉淀身心。
自巫尔丹认下尹娇为义女，几人正式结为姐弟兄妹之后，额图浑对尹娇的上心与照料，愈发光明正大、无微不至、毫无保留。
少年心底的情愫，纯粹干净、不求回报、不问结果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：李拾崑是自己毕生敬重、誓死报答的恩人，救命之恩重如天山；尹娇满心满眼、心悦之人，从来都是那个文武双全、气度不凡、如天神般耀眼的李先生。
他自知平凡普通、难以比肩，也从无半分僭越妄想、非分之求。
可他依旧心甘情愿、满心欢喜对尹娇好，事事惦记、件件上心，跑前跑后、忙里忙外。
只要能为尹娇分忧解难、让她展露笑颜、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琐事，他便心生满足、欢喜无憾。
不求回应、不问归属、不图相守，唯愿佳人安乐、岁岁无忧。
安居锡伯营的这段时日，李拾崑并未虚度光阴、安逸怠惰。
他细致观察、潜心总结，结合伊犁水土气候、边疆地理环境以及锡伯营族人的生活习性，梳理出族人常年易发的风湿寒症、水土时疫、咳喘旧疾、外伤劳损等几类高发常见病。
随后亲手拟定对症良方、精简古方配伍，日日带着营中本地土医进山采药、辨识本草、分拣炮制、熬煮加工，批量制作成便于储存、随取随用的成药，留存部族、惠及族人。
除此之外，他结合边疆实际需求、山野环境、物资匮乏的现实条件，特意调整、精简了道家金创药、解毒丹的古老配方。
剔除名贵稀缺、难以采买的珍稀药材，全部替换为伊犁本地随处可见、随手可采的乡土本草，简化炮制工序、保留核心药效、适配边疆环境，将改良后的完整配方、炮制手法、储存技巧，尽数传授给营中土医、留作部族传承。
无偿义诊、施药救人、治病渡厄，已是大恩大德；如今更是倾囊相授、传艺留方、惠及后世，是授人以渔、造福全族后世。
这般恩德、这般胸襟、这般仁心，彻底折服了整个锡伯营。
族中老少无不感恩戴德、铭记于心，无数白发老人时常感慨赞叹，直言李先生心怀苍生、仁善无私，是上天派来守护锡伯一族的圣使。
相较于李拾崑的潜心济世、安稳沉淀，尹娇则彻底沉溺在锡伯营的温暖烟火之中，难得寻得了半生缺失的归属感与家的温度。
自五年前日寇屠戮宗族、满门惨死，她们兄妹孤身漂泊、颠沛流离、四海为家，过得尽是孤立无援、寄人篱下的日子，遇上李拾崑后虽然内心安定，却从未再感受过阖家团圆、亲人疼惜、烟火寻常的温暖。
巫尔丹慈母般的温柔疼爱、哈图木兄长般的沉稳庇护、额图浑纯粹热烈的陪伴守护、全族族人的善意善待，让她第一次真切拥有了家的模样。
她无数次心生念想，想要永远驻足此地、远离乱世纷争、就此安稳终老、岁岁安然。
可心底深处，她始终清醒自知。李拾崑心性超然、志在山海、想的是追寻仙踪、遍历天地，从来不会困守一方、安于一隅，注定要四方游历、求索大道。
他的前路是山河万里、道途无尽，从来不是一方安逸故土、寻常烟火人间。
一边是安稳终老、温暖纯粹、难寻难遇的归宿家园，一边是心悦入骨、甘愿追随、不离不弃的心上人。
事难两全、取舍无解，少女心底日日纠结、辗转难安，眉间渐渐萦绕起散不去的淡淡愁绪。
心事难藏、忧思难掩，偶尔心绪翻涌之时，她会悄悄倾诉给朝夕相伴、事事纵容她的额图浑。
少年聪慧通透、心思细腻，早已看穿她所有的纠结与不舍，却从不多问、不深究、不窥探隐秘，只默默陪伴、温柔宽慰、想方设法逗她开心、消解愁绪。
闲暇之时，他带着她驰骋草原、纵马追风、看遍河谷风光；入山之时，他为攀登绝地，带回美丽的雪莲；有一次遇上一只后腿受伤的寻宝鼠，他特意带回来让尹娇养着。这个小东西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萌物伊犁鼠兔，当时还籍籍无名，只有少量在山上采药的当地人知道，因为跟着它往往能找到雪莲，红景天等名贵药材，所以都叫它寻宝鼠，被当地人视作山中精灵。小家伙的样子立时让尹娇沦陷，她拉来李拾崑为小家伙接骨，包扎断腿，还不惜将额图浑费力采来的雪莲喂它。额图浑不仅不生气，还特意再去山上采掘雪莲、红景天等珍贵药材供她喂鼠，看得李拾崑大呼暴殄天物。好在不久发现这寻宝鼠更爱吃牧场上的金莲花、虎耳草、青兰等牧草，这才得以鼠口夺食，抢下珍贵的雪莲。
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、细致呵护、满心偏爱，悄然在尹娇心底留下了一丝印记。
只是这份温暖安稳的少年情意，大多时候，都被她心底对李拾崑根深蒂固、高高在上的仰慕遮住、隐于心底，从未认真审视。
岁月流转、时光荏苒，转眼时至七月末。
边疆大战彻底落幕、局势恢复平稳、道路通行无碍，哈图木也休整期满，需要返回迪化省城，操持秋季商旅贸易、重启部族护卫生计。
安居多日、诸事已了，众人休整完毕、不再逗留，决定随同哈图木一同启程，辞别锡伯营、重返迪化城。
离别在即，众人各怀心绪、五味杂陈。
临行之前，李拾崑将乾坤戒指中自己收藏的药典医书，尽数留给锡伯营土医，供族人世代研习、治病自救、传承医术，护佑部族岁岁安康。
吴翔日日与锡伯营少年策马奔跑、习武嬉闹、纵马山野，骑术精进，早已积攒了满肚子新奇见闻、山野趣事。
心底格外牵挂远在迪化的萨里夫，满心期盼早日归去，将伊犁河谷的山河风光、自己骑马学艺的经历，一一讲给好友听，更迫不及待想要带着萨里夫一同策马驰骋、共享奔腾山野的乐趣。
唯独尹娇，满心纠结、万般不舍、心绪纷乱。
一边是待她如亲女、温柔慈祥的巫尔丹妈妈，是给她归宿、予她温暖的锡伯营家园，让她万般眷恋、不忍离别；一边是阔别许久、惦念已久的密友盛世桐，是久别重逢的期待与欣喜，又让她心生期盼、急于返程。
不舍与期待交织、眷恋与向往纠缠，少女心绪杂乱，连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真正的期许与归宿。
彼时的伊犁大地，历经一月惨烈血战、双方两败俱伤，匪势消退、硝烟散尽、风波平息，迎来了乱世之中难得的平静安稳。
一行人策马东行、昼夜兼程、一路坦途，历经十日奔波，于八月上旬，顺利重回迪化省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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