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商队遇夜袭，野外拾姐弟
白日里因为盛世桐一行人的加入耽搁了脚程，兼之刚经历劫匪突袭，商队首领出于谨慎起见，又多休整了一个多小时，待再度启程时，日头已然西斜，悬在茫茫戈壁的荒岭之上，余晖铺洒万里黄沙，将天地染成一片炽烈的金色。
戈壁四月的白日，太阳毒辣得惊人，黄沙蒸腾起滚滚热浪，扑面灼肤，行人纵使只着薄衫，依旧汗流浃背，走不上片刻便口干舌燥、浑身燥热。可一旦夕阳沉落，夜幕席卷荒原，燥热便会顷刻散尽，凛冽寒气自戈壁地底翻涌而上，温差悬殊得近乎残酷。
待暮色彻底吞没天际，前路已然看不到半点村寨人烟，放眼望去，唯有连绵起伏的荒沙戈壁与黑沉沉的远山。商队首领勒住驼队缰绳，望着暗沉天色，无奈出声传令：今夜无法赶至驿站，全员就地露宿，待明日破晓再行赶路。
偌大驼队几百号人，随行帐篷本就为数不多，根本不足以安顿所有人。首领公允调度，将队伍中仅有的尹娇、盛世桐及其贴身侍女三名女子，安排在一顶保暖防风的帆布帐篷内歇息避寒。
余下所有男子，无论是商旅伙计、随行脚夫、武装护卫，还是李拾崑三人，尽数只能露天宿营。
众人早已习惯西北行路苦楚，对此毫无怨言。各自捡拾戈壁滩上干枯的梭梭柴、骆驼刺，堆叠引燃，数十堆篝火次第燃起，跳动的橘红火光撕开沉沉夜色，勉强驱散周遭刺骨寒意。所有人围篝火席地而坐，裹紧厚重的皮衣、斗篷，抱团取暖，静待天明。
夜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，刮过戈壁荒原发出呜呜嘶吼，如鬼魅低鸣。白日里滚烫的黄沙，此刻冷得彻骨，地上寒气透体，纵使裹紧皮衣，依旧挡不住丝丝寒意钻进体内，众人只得紧紧靠拢篝火取暖。
夜色渐深，人声渐渐稀疏，奔波整日的旅人大多疲惫犯困，靠在同伴肩头、贴着骆驼身侧闭目休憩，唯有轮岗护卫依旧持枪挺立，目光警惕扫视漆黑四野。
人群外侧，远离篝火喧闹的僻静角落，两道身影静静立在晚风之中。是李拾崑与吴翔师徒二人。
吴翔今年刚满十四岁，自两年前拜入李拾崑门下，朝夕跟随师父游历四方、习武修身，从未间断半分。不同于寻常少年单薄瘦弱的身形，他常年习武、饮食营养周全、筋骨打磨扎实，身形长势极快，远超同龄少年，已经比尹娇还要高出些许。
两年来，李拾崑从未藏私，将一身道家实战武学悉心传授。道家武术不似少林拳那般刚猛霸道、大开大合，讲究顺势而为、以巧破力，且不主杀伐，多以擒拿摔跤制敌。
其中沾衣十八跌与分筋错骨手，便是道家近身搏杀的手法。
沾衣十八跌精妙绝伦，只需贴身擦碰、沾身借力，便能顺势牵引对手重心，四两拨千斤，任对手蛮力再盛、身形再壮，也会瞬间失衡、重重跌倒，是江湖中顶尖的摔跤制敌术。分筋错骨手则专攻关节脉络，手法刁钻精准，可瞬间制住对手四肢，将其控制。
这两套武学看似轻灵柔和，实则暗藏致命杀招。
荒郊夜寒，静坐难眠，与其围火枯坐、消磨时辰，不如趁夜练功、淬炼筋骨。
李拾崑负手立在晚风之中，夜色沉敛，目光沉静，低声指点着身前练拳的吴翔。
“摔跤擒拿，重在借势，不在发力。对手力来，不顶不抗，顺势卸力，方为正道。”
清冷夜色下，吴翔凝神沉气，一招一式规整沉稳。沾衣十八跌的借力缠绕，分筋错骨手的拿捏锁控，每一个动作都练得扎扎实实，进退有度。篝火余光远远洒来，映着少年起落的身影，俨然已初见火候。
吴翔练功心神专注，李拾崑则一边看着徒弟，一边将远超常人的五感尽数放开，警惕周遭异动。
就在吴翔一式卸力收招、气息回落的瞬间，李拾崑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光。
他抬手轻压，示意吴翔停功噤声。
夜风依旧呼啸，篝火依旧跳动，周遭人声静谧，看似一切如常，可李拾崑敏锐的听觉，已然捕捉到了数道极细微的异动。
那不是风声沙响，更不是人畜寻常动静，而是远处荒岭间，脚步刻意放轻、落地极缓的潜行之声，气息隐匿，动作谨慎，人数不少，正隐在黑暗阴影之中，遥遥窥伺着驼队营地。
夜色漆黑如墨，对方藏于视野盲区，借沙丘荒岭遮挡身形，屏息蛰伏，藏得极为隐蔽，寻常巡夜护卫根本无从察觉。
但在李拾崑眼中，这份刻意隐匿的鬼祟动静，无所遁形。
“有人暗中窥探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仅让身侧的吴翔听见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李拾崑不再练功，转身径直走向篝火中央，找到正在清点货物、巡查营地的商队首领。
“荒岭暗处有生人潜伏窥伺，绝非过路旅人，怕是奔着商队来的匪类。”李拾崑直言道，“今夜戈壁无月，夜色太沉，最适合偷袭。还请您吩咐下去，全员戒备，护卫轮班紧盯四周，枪械子弹上膛，切勿松懈。”
商队首领常年行走西北戈壁，半生与盗匪风沙打交道，深知江湖凶险。匪类狡诈，最擅长趁夜偷袭、攻人不备。同行多日，他知道李拾崑心性沉稳，绝非危言耸听之人，闻言不敢怠慢，当即传令护卫全员戒备。
一时间，原本略显松弛的营地瞬间绷紧。
所有武装护卫即刻起身，褪去睡意，枪械尽数子弹上膛，分列营地四周关键位置，目光死死锁定漆黑荒野。同时启用了商队行走戈壁的防备手段——在营地外围百米范围，提前拴好细密麻绳绊索，绳上挂着空心铜铃，微风不动、人触即响，是荒漠行路最稳妥的预警机关。
全员屏息凝神，严阵以待，静待异动。
夜色愈发深沉，风沙呼啸不止。
约莫夜半时分，万籁俱寂之际，营地外侧骤然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铃响！
“有人闯营！”
值守护卫厉声大喝，下一秒，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！
黑暗之中，数十道黑影趁着夜色掩护，俯身疾冲，手持刀枪，直奔营地扑来，意图趁夜突袭、劫掠物资。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，原本看似松懈休憩的商队，早已全副武装、严阵以待。
不等匪类靠近营地，护卫队便已鸣枪，枪声砰砰炸响，撕裂戈壁暗夜。
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，彻底打懵了暗处偷袭的匪徒。
这群戈壁匪徒眼见营地防守严密、枪械齐备、毫无破绽，心知突袭无望，继续纠缠只会徒增伤亡，不敢恋战。
短短数分钟的仓促交火，匪徒便迅速收势，借着沉沉夜色与沙丘掩护，仓皇退去，消失在漆黑荒凉的戈壁深处。
夜色重归寂静，只余下晚风呼啸、篝火噼啪，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硝烟味。
一场凶险夜袭，因为李拾崑提前察觉预警、商队早做防备，最终有惊无险，双方零伤亡，并无半点损失。
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，暗自后怕。若非李拾崑洞察先机，今夜露宿荒原，必然要遭遇一场惨烈厮杀，死伤恐难以避免。
经此一夜惊扰，无人再敢安然入睡。全员坚守戒备，一直熬到东方泛白，夜色褪去，荒岭戈壁渐渐露出清晰轮廓。
商队首领见天色已亮，当即下令收拾行装、拔营启程，不再耽搁片刻。
就在众人整理骆驼、收拢帐篷、准备出发之时，一名巡查外围的护卫突然出声呼喊：“首领！这边有人！”
众人闻声，尽数循声望去。
只见营地东侧不远处的沙丘之下，枯草乱石之间，静静躺着两道人影，倒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不知生死。
李拾崑见状，率先迈步上前查看，吴翔、尹娇、盛世桐几人紧随其后。
走近细看，是一对衣衫破旧、满身风尘的陌生男女，皆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年长的是一名女子，约莫三十岁上下，典型的西域容貌。隆鼻深目，脸面轮廓深邃立体，肌肤白皙通透，纵然满面尘土、神色憔悴，依旧难掩清丽姣好的底子，看得出原本的容貌秀美。此时应是刚闻声勉强醒来，正在发懵。
她身侧躺着一个少年，身形瘦小单薄，个头不高，面容尚显稚嫩，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，蜷缩在地，双目紧闭，气息微弱，陷入深度昏迷。
李拾崑俯身，指尖轻探少年脉搏，又细查面色，道：“无碍，只是连日受惊奔波、饥寒交迫、心力透支，体虚晕厥，并无性命之忧。”
说罢，他取出随身温补丹药，让尹娇帮忙取水化开，小心翼翼喂入少年口中，又以推拿手法舒缓其紧绷凝滞的气血。
片刻之后，少年缓缓苏醒过来，悠悠睁开双眼。
那女子开始眼神满是惊惧惶恐，身子微微颤抖，警惕地打量着周遭一众陌生人，浑身紧绷，如惊弓之鸟，显然早已被匪乱吓破了胆。见李拾崑救助少年，才渐渐放下防备。
待情绪稍稍平复，在众人温和的目光注视下，她才结结巴巴，用生涩别扭的汉语，断断续续道出了二人的来历遭遇。
她们本是哈密附近维族村寨的人，前日村寨遭戈壁匪徒洗劫屠戮，房屋焚毁、族人死伤离散，家园彻底被毁。她带着年幼的弟弟拼死从乱局中逃出，本想寻地安身，谁知半路再度撞上那群流窜劫匪。
匪徒见姐弟二人无依无靠、孤身弱小，便将二人强行掳走，打算带回匪巢充作奴役。昨夜这群劫匪夜袭失败、仓皇溃败逃亡之时，慌乱之中无暇顾及掳来的人质，便将姐弟二人随手丢弃在戈壁荒滩，任其自生自灭。姐弟二人本就连日惊恐、水米未进，再遭抛弃惊吓，终于支撑不住，双双晕厥在此处。
听完这番凄惨遭遇，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恻隐。
尹娇站在一旁，听完始末，心头骤然狠狠一震，眼底瞬间涌上无尽酸涩。
她自身身世便是如此。宗族被日寇屠灭、亲友尽亡，偌大族群仅剩她与兄长二人侥幸逃生。眼前这对姐弟绝境逃亡、无依无靠、家园尽毁的模样，与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。
所谓同命相怜，最是共情。
一旁的盛世桐，出身安稳、心性纯良，素来温柔善良，见这般乱世孤苦、姐弟飘零的惨状，亦是心生不忍、倍感唏嘘。
二人对视一眼，无需多言，已然心意相通。
尹娇当即开口，语气坚定：“乱世之中，姐弟二人孤身留在戈壁，必死无疑。不如带上他们同行，先随商队去往迪化，待到了城中安稳之地，再为他们谋个生路。”
盛世桐立刻点头附和：“我也是这般想法，举手之劳，能救两条性命，正是积善之举。到了迪化，我也会照拂他们姐弟。”
乱世萍水相逢，一念善意，便为这对绝境孤苦的姐弟，挣来了一条生路。
女子听闻二人愿意收留自己与弟弟，瞬间红了眼眶，泪水簌簌滚落，挣扎着起身，对着尹娇与盛世桐深深躬身，言语虽笨拙稀少，却满是真挚的感激。
她轻声介绍自己叫叶妮莎，弟弟名唤萨里夫。
名字带着几分异域腔调，不似本地常见的维族名字。叶妮莎用生硬的汉语解释：她们这一支是从北疆准噶尔盆地一带南迁过来的部族，那边毗邻沙俄边境，世代混居交流，故而族人取名多带着这般异域风格，与南疆维族颇有不同。
众人闻言，顿时了然。
此时苏醒后的少年萨里夫，才渐渐显出异样。
这少年看着身形稚嫩、面容青涩，仿佛十五六岁的孩童，可叶妮莎却告知众人，萨里夫今年已然将近二十。
只是他天生心智残缺、先天不足，心智永远停留在孩童阶段，身形长势也受桎梏，故而看似年少，实则早已成年。
李拾崑下意识运转天机瞳悄然审视，神光凝视之下，清晰窥见萨里夫神魂先天守缺、天生心智迟缓。
世俗坊间，这般先天残缺之人，常被愚昧世人视作天煞孤星、不祥之人，遭人厌弃排挤。可李拾崑以道眼观之，萨里夫虽心智迟缓、木讷寡言、不善交际，却是本心纯粹无瑕，澄澈天真，无半分贪嗔恶念，干净得如同白纸。
苏醒之后的萨里夫，依旧神情呆滞、目光空茫，怯生生躲在姐姐叶妮莎身后，沉默寡言，不看旁人、不发一言，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，一副怯懦与瑟缩的模样。
众人见他如此，都不再理会，唯有吴翔见他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，心性单纯懵懂，毫无世俗人心的复杂险恶，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之意。
吴翔自小随吴老头四处漂泊，后来又追随师父李拾崑，身边从未有过同龄的玩伴。一路行来虽说独行惯了，心底深处却一直藏着无人相伴的孤寂。
如今见萨里夫模样如同同龄少年，单纯安静、毫无心机，他顿时心生亲近。
自此之后，旅途漫漫，吴翔没事便会主动走到萨里夫身边，找他说话闲谈。
他会跟萨里夫讲一路的戈壁风光、关内的山河景致、练功的趣事、行路的见闻，哪怕萨里夫从来不会开口回应，不会搭话、毫无反馈，吴翔也半点不介意。
于他而言，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同龄人陪着，哪怕对方听不懂、不会答，也已然是难得的慰藉。
更让吴翔心生暖意的是，萨里夫虽懵懂迟钝、不懂言语，却有着极致的耐心与纯粹的温柔。
无论吴翔絮絮叨叨说着什么，萨里夫都会安安静静站在一旁，目光专注地看着他，静静倾听，从不会厌烦、从不会躲避，全程极致包容。
哪怕他几乎全然听不懂，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，陪伴着这个孤独的少年。
另一边，盛世桐见叶妮莎心地善良、性情温顺，只是汉语太过生疏，交流艰难，便主动沿途教她汉语。
令人意外的是，叶妮莎天资聪慧、悟性极高。盛世桐耐心教导，日常用语、简单字句、短句释义，只需教过一遍，她便能牢记于心，反复练习，进步速度极快，不过短短几日路程，已然能说出更多完整短句，交流愈发顺畅。
一方耐心教，一方用心学，前路漫漫，风尘作伴。
浩荡驼队再度启程，驼铃声声，悠悠回荡在苍茫戈壁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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