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镇拿下后的第二天傍晚,杨飞把杨刚和王虎叫到了他的帐中。
杨飞的伤很重。右臂的骨头被半步定荒的掌力震成了三截,军医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住,又敷上了续骨膏。续骨膏是杨家的秘制灵药,以百年骨血草为主药,辅以七种灵兽骨髓熬制,对骨伤有奇效。军医说,骨头碎了但经脉未断,续骨膏固定后用灵泉温养,一个月便能恢复如初,不留隐患。
杨飞半靠着被褥,面色苍白如纸,唇上没有一点血色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,像两把没出鞘的刀。帐中还有两个人,盘腿坐在角落里,闭目养神,气息沉稳如山。
那是杨家和王家各一位定荒境老祖。
西镇一战,杨家定荒境老祖出手救下了杨刚和王虎。王家的定荒境老祖则一直跟在另一路队伍后面,专门盯着王虎。四镇全破后,两位老祖没有再隐藏行踪,而是大大方方地住进了伤兵营。
“坐。”杨飞抬了抬下巴。
杨刚和王虎在草垫上坐下来。两人身上也带着伤,杨刚的左臂还缠着绷带,王虎的胸口淤青未散,但比起杨飞,他们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?”杨飞问。
杨刚摇头。王虎也跟着摇头。
杨飞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杨刚脸上。
“你觉得,我为什么点你跟我去奇袭?”
杨刚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杨飞是杨家长老,凌霄境中期巅峰,在族中地位极高。他只是个凝风境的小辈,论修为、论资历、论战功,排在他前面的人多的是。
“因为我是杨家嫡系?”杨刚试探着说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杨飞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杨家嫡系子弟,天赋最高的那一批,十五岁之前都要送到边关历练。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定荒境老祖在后面跟着。你以为是个人就有这待遇?”
杨刚沉默了。
“杨家不缺天赋高的子弟。”杨飞继续说,“比你天赋稍低一档的高等天赋,族里还有不少。他们被扔进军营,是真刀真枪地杀,死了就死了,家族不会心疼。因为他们只是能打,成不了气候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杨飞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温度,只有审视,“你不是那种只会拼杀的人。你脑子够用,懂兵法,能带兵,能服众。王虎天赋比你高,力大无穷,但他是匹夫之勇,做不了主将。你不一样。”
王虎在旁边挠了挠头,没说话。
“杨家和王家,扎根西南千年,从来不缺能打的。”杨飞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缺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。缺的是能在大军压境时面不改色、能在朝堂上跟人掰手腕、能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的人。”
“你爹在你身上押了注,家族在你身上押了注。不是因为你天赋高,天赋高的人有的是。是因为你这个人,值这个价。”
杨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。
“但你得杀出来。”杨飞说,“你爹可以给你铺路,可以给你派护卫,可以在你背后站着四个撼岳境死士。但你自己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。你不杀出来,底下的人不会服你。你当主将,底下的人凭什么听你的?凭你姓杨?杨家的姓,没那么好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“西镇那一战,你差点死了。家族的底牌被逼出来了,不是因为你值,是因为你还没证明你值。等你证明了自己,你才有自己的班底,才有人真心跟着你,你才能真正掌权。而不是靠家族给你撑腰,靠老祖给你断后。”
杨刚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四个撼岳境死士,是你爹安排的。”杨飞继续说,“跟着你的,跟着王虎的,各四个。你爹不是心软,他是怕你死得太早,家族的注打了水漂。但他也说了,‘可以受伤,可以断手断脚,但不能死’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杨刚摇头。
“意味着家族允许你残,允许你废,允许你在床上躺一辈子。但你不许死。因为你死了,杨家在下一代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了。”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“那些人呢?”杨刚问,“那些被扔进军营、没有护卫的高等天赋,他们怎么活?”
“靠自己。”杨飞说,“活下来,杀出来,日后进核心管理层。活不下来,死了就死了,家族有的是人。”
“那他们要是活下来了呢?”
“活下来了,就有自己的班底。”杨飞说,“有自己的班底,就能掌权。家族不看你是嫡系还是旁支,只看你手里有多少人,看你立的军功够不够大。战死了也有抚恤,荫及子孙。这条路,从来不是只有嫡系能走。”
杨刚点了点头。
“朝廷呢?”他问,“朝廷知道家族派了定荒境老祖跟着我们吗?”
“知道。”杨飞说,“但朝廷管不了。这是杨家的家事,不涉及边关防务,不动用朝廷的钱粮兵马,朝廷没有理由过问。”
“那朝廷就不怕杨家和王家坐大?”
杨飞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你已经开始想这些问题了。”他说,“那我不妨告诉你——杨家和王家坐不大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“边关三十万大军的粮草、军饷、军械,全是大雍朝廷拨付的。三郡一年的赋税,养活三郡百姓都勉强,更别说三十万脱产兵士。朝廷一旦断了粮饷,边军撑不过一个月。”
“那杨家和王家就没有存粮?”王虎问。
“有。”杨飞说,“但撑不过三个月。而且,你以为朝廷不知道杨家和王家在存粮?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是因为杨家和王家在替朝廷守国门。但你越过了那条线,朝廷就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举国之力。”
“那条线在哪里?”杨刚问。
“不反叛,不割据,不动摇国本。”杨飞一字一顿,“在这条线之内,杨家和王家有自主权。超过这条线,就是谋反。”
“而且,三郡地处西南边境,直面大启。大雍西南十郡,只有这里是最前线,其他地方无边患。一旦杨家和王家有异心,朝廷可以从其他方向调兵围剿,外部大启也会趁虚而入。到时候腹背受敌,谁也救不了。”
杨刚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武灵境呢?”他忽然问。
杨飞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眼看了看帐外的方向。那里,有几道隐晦到极致的气息,连定荒境老祖都感知不清。
“朝廷武灵境,三十多位。”杨飞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“光是在南冥关,就驻扎了六位。”
王虎倒吸一口凉气。杨刚的手也抖了一下。
“杨家和王家呢?”他问。
“两家加起来,四位。”杨飞说,“这是镇族的底牌,不到灭族不出手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出手?”王虎问。
“因为他们不能轻易出手。”杨飞说,“八万以下的正规军,没有武灵境牵制,没有海量高阶武者围堵,武灵境想屠就屠,想走就走,对方根本拦不住。但八万以上,再加海量高阶武者,武灵境想走能走,想强杀就得付出代价。如果对面有十几位定荒境加十几万大军加海量高阶武者围杀,武灵境很可能陨落。如果武灵境对武灵境正面牵制,再加十几位定荒境辅助输出,那对面的武灵境必死。所以双方武灵境互相盯着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杨刚听完,后背一阵发凉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座边关之上,压着的不是几十万大军,不是定荒境老祖,而是更高处的、看不见的、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帐外,夜风呼啸,远处的镇天关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若隐若现。
杨飞抬眼望向那个方向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知道镇天关里有多少定荒境吗?”
杨刚摇头。
“至少七位。”杨飞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能更多。大启在镇天关经营多年,定荒境强者的数量不会比我们少。”
王虎倒吸一口凉气:“七位?那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夺回四镇?”
“因为谁先动,谁就露出破绽。”杨飞说,“你以为只有大启有定荒境?杨家和王家的定荒境老祖就在关外等着,朝廷的定荒境强者也在路上。四镇外围现在至少有十几道定荒境的气息在互相盯防,你们感受不到,是因为他们的气机完全内敛,没有刻意释放威压。”
“一旦开战,就是定荒境之间的对决。那种级别的战斗,一招之差就是生死,一座军镇都可能被夷为平地。他们在等,等一个必胜的时机。我方在等主力部队全部到位,形成绝对优势;敌方在等后方援军,等人齐了再反扑。”
“所以不是不打,是时候未到。”
杨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“他们会来反攻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杨飞说,“四镇是镇天关的屏障,屏障丢了,镇天关就是孤城。大启不会坐视不管。等他们的援军到了,定荒境强者齐了,就会杀出来,夺回四镇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打。”杨飞说,“四镇我们已经拿下了,就不会再吐出去。主力部队正在赶来的路上,四十万大军全部压到前线。定荒境对定荒境,凌霄境对凌霄境,镇澜境对镇澜境。硬碰硬,谁怕谁?”
他看向杨刚和王虎,目光沉了下来:
“你们好好养伤。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”
杨刚攥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杨飞说得对。四镇只是开胃菜,镇天关才是正餐。
大启不会善罢甘休。
反攻,很快就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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