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镇被破的第三天，镇天关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斥候来报的时候，杨飞正在换药。续骨膏的绷带拆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紫黑的淤青和还没长好的骨茬。他听到“大启出兵”四个字，手一顿，药罐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先锋三万，凌霄境至少十位。后面还有大军在集结，一时半会儿数不清。”
杨飞沉默了片刻，把绷带重新缠上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“传令，全体备战。”
东镇的守军只有五万。大启先锋三万，加上后续兵力，至少十万。凌霄境的数量更是不对等——东镇只剩下八位凌霄境长老，加上杨飞这个半残，勉强凑出九人。而对方仅先锋就出动了十位凌霄境，后续还不知道有多少。
杨苍不在东镇，他亲自坐镇西线，防备镇天关的主力。东线、南线、北线各留了五万守军，原本以为大启会集中兵力反扑西镇，没想到他们选了东镇。
东镇是四镇中距离南冥关最远的一座，援军最快也要一天一夜才能赶到。
杨飞拄着拐杖站在寨墙上，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，脸色铁青。
“能撑多久？”杨刚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很轻。
“撑到援军来。”杨飞说，“撑不到，就死在这。”
杨刚攥紧了刀柄。
王虎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，把阔刀往地上一插，刀身没入土中半尺。
杨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守军。五万人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但真正能打的凌霄境只有八位，镇澜境不到三百，凝风境不过两千。其余的都是淬罡境和普通士卒。
而对面，光先锋就有三万，凌霄境十位。后续还有至少七万大军正在集结。
“杨刚。”杨飞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你守左翼。”
杨刚愣了一下。左翼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位置，城墙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严重，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复。一旦敌军突破左翼，整条防线就会崩溃。
“我只给你一千人。”杨飞说，“够不够？”
杨刚沉默了片刻。
“够了。”
杨飞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。
王虎跟在杨刚身后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：“长老，我呢？”
“你跟着他。”杨飞说，“他死了，你也活不了。”
王虎咧嘴笑了一下，转身追上了杨刚。
东镇的左翼，是一段长约三百丈的城墙。墙体的裂缝已经被辅兵用糯米灰浆填实，但根基的损伤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好的。城墙上只有三座箭楼，两座在之前的战斗中坍塌了，还没来得及重建。
杨刚站在城头，手按刀柄，目光扫过整段防线。
三百丈城墙，三座残破箭楼，一千守军。对面是数万敌军，十位凌霄境压阵。
他没有慌。
杨刚把一千人分成了四队。
第一队，弓箭手，一百人。全部上箭楼和城墙高点。他不要齐射，要的是分组轮射。箭雨不能停，但箭不能浪费。他把一百人分成三组，每组三十人，一刻钟一换。箭楼上的箭矢堆成小山，但没人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，必须省着用。
第二队，预备队，三百人。全部在城墙内侧待命，背靠城墙坐下，刀放在手边。杨刚的指令很简单：“哪里出现缺口，立刻顶上，不要等我下令。”
第三队，突击队，一百人，由王虎带领。每人配短刀和钢爪，专杀翻上城头的敌军精锐。杨刚给王虎的指令更短：“杀完就退，不要恋战。”
剩下的五百人均匀分布在城墙上，每十丈一个伍长，每三十丈一个什长。杨刚自己坐镇中段，那里是敌军的主攻方向，也是城墙裂缝最严重的位置。
王虎看着他布置完，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刚子，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？”
杨刚没回答。他没学过，只是在城头站久了，看得多了，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打。
大启的先锋部队没有采用任何花哨的战术。三万大军排成整齐的方阵，盾兵在前，弓手在后，中间夹着云梯和冲车，一步一步向东镇压来。
杨刚盯着敌军推进的速度，心里在算距离。
五百丈。
四百丈。
三百丈。
“弓箭手——放！”
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。
箭楼上的三十名弓箭手同时松弦，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，落入敌阵。盾兵举起铁盾，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。有人被射中要害倒地，但阵型没有丝毫混乱。
“第二组，放！”
第一组退下装箭，第二组顶上。三十支箭矢再次飞出，精准地落在敌军前排。
“第三组，放！”
轮射不停，箭雨不断。敌军的推进速度被迫放缓，盾兵举着铁盾不敢放下，弓手被压制在盾阵后面无法还击。
“床弩！”杨刚下令。
城头仅有的两架床弩同时发射。丈许长的铁箭裹着罡气，呼啸着射入敌阵。一名大启镇澜境校尉被铁箭贯穿胸膛，整个人被钉在地上。
床弩手装填第二发时，杨刚已经跑到了城墙的另一侧。他趴下身子，从垛口缝隙里盯着敌军的云梯队。
“滚木，雷石，准备！”
五架云梯同时架上了左翼城墙。杨刚没有下令立即推落，他等了三息，等云梯上爬满了人，才猛地挥手。
“放！”
数十根滚木、上百块雷石同时从城头推落。沉重的巨木顺着城墙滚下，砸在云梯上，将攀爬的敌军连人带梯一起砸塌。巨石砸在人群中，血肉飞溅。
但云梯太多了。一架被砸塌，另一架立刻架上。大启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，不要命地往上爬。
第一名敌军翻过垛口时，杨刚已经拔刀等在那里。他一刀斩下，那人还没站稳就被砍翻。
第二名、第三名同时翻上城头。
王虎带着突击队冲了上去。阔刀横扫，两人被逼退，第三人被一刀捅穿。突击队不恋战，杀完就退，退回城墙内侧待命，等待下一波。
杨刚没有退。他站在中段城墙最前面，刀锋所向，守军不退。
“弓箭手，调整目标！”他吼道，“射后面的云梯队，不要射前排！”
弓箭手转向，箭雨落在敌军后阵。正在搬运云梯的士兵被射倒，云梯掉落在地，后面的攻势出现了短暂的空档。
“预备队，上城墙！”杨刚下令。
内侧待命的三百名预备队冲上城头，填补了伤亡留下的空位。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，一个时辰，两个时辰。
杨刚的左臂再次受伤，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。王虎的后背被砍了一刀，皮肉外翻，血把衣甲浸透了。
但他们没有退。
杨飞拄着拐杖站在中段城墙上，指挥其他八位凌霄境长老挡住了敌军凌霄境的冲击。他的右臂不能动，只能用左手出掌，每一掌都带着凌霄境中期的浑厚劲气。
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，额头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掉。
“杨长老，您不能打了！”身边的校尉急得直跺脚。
杨飞没理他。
东镇左翼，杨刚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。他的刀卷刃了，换了一把；又卷刃了，再换一把。城头到处都是尸体，脚下的血水积了半寸深。
但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敌军的攻势，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刻钟的减弱。不是他们打累了，是在轮换。大启的先锋部队虽然人多，但凌霄境的数量有限，他们需要轮换休息。
杨刚叫来传令兵。
“去告诉杨飞长老，敌军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，轮换间隙一刻钟。让他趁轮换的时候调换守军，让打累的退下来休息。”
传令兵跑了。
杨刚继续挥刀。
他不知道杨飞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，但半刻钟后，中段城墙的火力明显加强了。杨飞趁敌军轮换的间隙，把打了两个时辰的凌霄境长老换下来休息，换上了预备队的凌霄境。
城头的防线，又稳住了。
远处，大启军阵中传来鸣金声。
敌军退了。
不是因为被打退了，是他们需要休整。杨刚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，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站在这里，东镇就不会破。
王虎靠在他身边，喘着粗气，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刚子，你真行。”王虎说，“我才知道你能指挥。”
杨刚没说话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，只是在城头站久了，看得多了，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打了。
远处，援军的旗帜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。
杨苍从西镇抽调的两万精锐，日夜兼程赶到了。
杨飞站在城头，看着援军入城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左翼方向，杨刚正靠在城垛上，让军医给他包扎左臂的伤口。
“杨家这一代，没选错人。”杨飞低声说了一句。
身边的校尉没听清，问：“长老，您说什么？”
杨飞没重复。
他知道，杨刚今天展现的不是武力，是脑子。一千人，三百丈城墙，数万敌军。兵力分配、轮换、节奏把控、抓住敌军轮换间隙——这些不是有人教的，是天生的。
统帅之才，不是练出来的，是打出来的。
杨飞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镇天关。
反攻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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