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平走后,杨刚又回到了杨飞帐下。
杨飞的右臂还没好利索,续骨膏的药味隔着三步就能闻到,但他已经把拐杖扔了。拄着拐杖指挥打仗,他说丢人。杨刚站在他身后,看着杨飞用左手在地图上比划,心里想着韩平教他的那些东西。
“大启在南镇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杨飞的手指按在地图上,“下一个目标,不是西镇,就是北镇。”
“西镇。”杨刚说。
杨飞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理由。”
“西镇离镇天关近,补给线短。北镇离南冥关近,我们的援军到得快。大启不傻,不会选北镇。”
杨飞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笔放下。
“你去西镇。”
杨刚愣了一下。
“去西镇干什么?”
“守城。”杨飞说,“韩平教了你一个月,总得试试手。”
杨刚沉默了片刻。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”杨飞说,“王虎跟着你。到了西镇,听王崇长老的调度。”
杨刚没有犹豫。
“是。”
西镇在南镇的西边,相距三百余里。杨刚带着三千人,走了整整两天。王虎骑在马上,嘴里叼着根草,一路没说话。快到西镇的时候,他才开口。
“刚子,你说大启真会打西镇?”
“会。”杨刚说,“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杨刚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怎么解释,只是把韩平教他的那些东西,和自己在东镇、南镇看到的那些东西,拼在一起,得出的结论。
大启在南镇吃了亏,需要找补。西镇离镇天关最近,打西镇最划算。这是韩平说的“打仗不是靠蛮力,是靠脑子”。
西镇的守将叫王崇,王家的长老,凌霄境巅峰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。杨刚到的时候,他正在城墙上巡视。
“杨飞让你来的?”王崇问。
“是。”
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”
王崇看了一眼杨刚身后的队伍,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去城北。”他说,“那里缺人。”
城北是西镇最薄弱的一段城墙。之前的战斗中被投石车砸出了好几道裂缝,虽然用糯米灰浆填了,但根基不稳。王崇把五百人放在那里,但他说不够。杨刚带的三千人,正好补上。
杨刚站在城北城墙上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整段防线。
两百丈城墙,两座箭楼,三千五百守军。
对面的敌军阵地,黑压压一片,不知道有多少人。杨刚没有慌。他把三千五百人分成了五队。弓箭手五百人,上箭楼和城墙高点,分组轮射。预备队一千人,在城墙内侧待命,哪里出现缺口就顶哪里。突击队五百人,由王虎带领,专杀翻上城头的敌军精锐。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均匀分布在城墙上,每十丈一个伍长,每三十丈一个什长。
王虎听完他的部署,挠了挠头。
“刚子,你这都是跟谁学的?”
“韩平。”杨刚说。
“韩将军教了你一个月,你就学会了?”
杨没回答。韩平教了他一个月,但他真正学会的东西,不是韩平教的,是在东镇、南镇的城头上,一刀一刀砍出来的。韩平只是帮他把那些零碎的经验,串成了一条线。
大启的进攻,在第三天清晨到来。
先锋两万,凌霄境八位。没有试探,没有佯攻,直接就是强攻。云梯、冲车、攻城塔,一排排推上来,盾兵在前,弓手在后,密密麻麻,像黑色的潮水。
“弓箭手——放!”
杨刚一声令下,箭楼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弦。上百支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,落入敌阵。盾兵举起铁盾,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。
“第二组,放!”
轮射不停,箭雨不断。敌军的推进速度被迫放缓,但他们的弓手也开始还击。箭矢在空中交错,有的落在城头,有的落在城下。杨刚身边的士卒倒下了好几个,没人后退。
云梯架上了城头。
杨刚没有急着下令推落。他等了五息,等云梯上爬满了人,才猛地挥手。
“滚木!雷石!”
数十根滚木、上百块雷石同时从城头推落。沉重的巨木顺着城墙滚下,砸在云梯上,将攀爬的敌军连人带梯一起砸塌。巨石砸在人群中,血肉飞溅。
但敌军没有退。后队踩着前队的尸体,继续往上爬。
第一名敌军翻过垛口时,王虎已经带着突击队冲了上去。阔刀横扫,那人还没站稳就被砍翻。第二名、第三名同时翻上城头,突击队的刀剑齐出,将两人斩杀。
“杀完就退!”杨刚吼道,“不要恋战!”
王虎带着突击队退回去,退回城墙内侧待命。城头只剩下守城的士卒,用长枪往下捅,用滚木往下砸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
杨刚的左臂又伤了,不是刀伤,是被流矢擦破的。王虎的后背又多了一道口子,血把衣甲浸透了,但他一声没吭。
城头到处都是尸体,有敌人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脚下的血水积了半寸深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杨刚的刀卷刃了,换了一把;又卷刃了,再换一把。
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敌军还没有退。
黄昏时分,大启的攻势终于减弱了。
不是他们打累了,是他们的凌霄境死伤过半。八位凌霄境,被王崇带人斩杀了四位,重伤了两位,剩下的两位带着伤,不敢再冲。
王崇趁敌军凌霄境战力空虚,亲自带着西镇的骑兵冲出了城门。
凌霄境对凝风境、淬罡境,是碾压。王崇一刀斩下,敌军剩下的两位凌霄境当场毙命。失去凌霄境压阵的大启士兵,士气瞬间崩溃。
“杀!”
王崇一声令下,城头的守军和城外的骑兵同时冲锋,追杀溃逃的敌军。
杨刚没有冲。他靠在城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军医蹲在他旁边,用绷带给他包扎。
王虎瘫坐在他旁边,后背的伤口已经被军医缝上了,用羊肠线一针一针地缝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刚子,”王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咱们又活下来了。”
杨刚没说话。
他看着城外的战场。敌军溃逃,我方追杀,地面上尸横遍野,鲜血把黄土染成了暗红色。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照在战场上,照在城墙上,照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王崇骑着马走过来,看了一眼杨刚左臂上的绷带。
“伤得重吗?”
“皮外伤。”杨刚说。
王崇点了点头。
“杨飞说你有统帅之才,我还不信。”他说,“今天看了,信了。”
杨刚没有说话。
王崇没有再说第二句,骑着马走了。
当天夜里,杨刚写了一封信,让人送回南镇,交给杨飞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“西镇守住了。大启的下一次进攻,会在北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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