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刚到韩平帐中报到的时候，韩平正在吃饭。一碗糙米饭，一碟咸菜，一壶凉水。他抬头看了杨刚一眼，没起身，没寒暄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坐。”
杨刚在他对面坐下来。王虎站在帐外，没敢进来。
韩平全名韩平，定荒境战将，今年五十多岁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。他本是西南七郡中人，年轻时在南疆打过仗，跟杨飞是旧识。后来被调往北境，在北境打了二十多年，从校尉一路升到统军大将。北境无战事后，他主动请调回西南，朝廷便把他安置在西南七郡中的一郡驻防。
这次朝廷从七郡抽调主力驰援南疆，韩平名正言顺地带着他的人马来了。
杨飞拄着拐杖，把杨刚送到帐前，跟韩平说了几句话。杨刚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，只看到韩平点了点头，杨飞转身走了。
“你爹让你来的？”韩平问。
“杨飞长老让我来的。”杨刚说。
韩平夹了一口菜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
“杨飞那小子，自己断了胳膊教不了你，就把你扔给我了。”
杨刚没接话。
“我跟你杨飞长老，三十年前就认识了。”韩平放下筷子，“那时候我在西南打仗，他还是个校尉。我们一起守过城，一起杀过人，一起喝过酒。后来我被调到北境，一待就是二十多年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回来？”杨刚问。
“北境没仗打了。”韩平说，“不打仗的将军，留着有什么用？我跟朝廷说，我要回西南。西南有仗打。朝廷批了。”
杨刚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我呢？”他问。
“你？”韩平看了他一眼，“杨飞把你交给我，是让我教你打仗。我教你怎么打，你学得会就学，学不会就滚。我不会因为你是杨家的人就多教你一句，也不会因为你是杨家的人就少教你一句。”
“我学得会。”杨刚说。
韩平没有再说话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杨刚从那天起，就留在了韩平的帅帐。
韩平教他的第一课，不是刀法，不是阵法，是看地图。帅帐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西南十郡舆图，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、道路险要，标注得一清二楚。韩平让杨刚趴在地图上看，看地形，看距离，看补给线，看敌军可能进攻的路线。
“打仗不是靠蛮力。”韩平说，“是靠脑子。你地图看得懂，仗就赢了一半。”
杨刚在地图上看了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他把西南十郡的山川河流、关隘要道全部记在脑子里。韩平问他什么，他都能答上来。韩平没有夸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记性好，不算本事。”
第二课，看军报。韩平每天收到大量的军报，有的是斥候送来的敌情，有的是各营送来的战况，有的是朝廷发来的公文。他把这些军报扔给杨刚，让他看完之后告诉韩平，大启下一步会打哪里。
杨刚看了一整天的军报，傍晚时分走到韩平面前。
“南镇。”他说。
“理由。”
“斥候来报，大启在南镇对面的兵力增加了三万。另外，西镇的敌军反而在减少。他们不是要打西镇，是要打南镇。”
韩平没有说对，也没有说错。
“去告诉杨飞，南镇需要增兵。”他说。
杨刚转身要走，韩平叫住他。
“不是让你跑腿传令。是让你去说。说清楚为什么大启会打南镇，说清楚为什么需要增兵。说不清楚，杨飞不会听你的。”
杨刚站在那里，想了很久。他回到帐中，重新整理思路，把韩平教他的东西和自己的判断结合起来，写了一页纸的分析。然后去找杨飞，一五一十地说清楚。
杨飞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，南镇增兵两万。
杨刚回到韩平帐中，韩平正在看地图。
“说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他听你的了？”
“他说‘我知道了’。”
韩平没有继续问。他指着地图上镇天关的位置。
“下一课，教你怎么打下一座城。”
第三课，韩平没让他看地图，也没让他看军报。韩平让他去城墙上站着。
“站一天。”韩平说，“什么也别干，就看。”
杨刚站在城墙上，从早上站到晚上。他看着城外的敌军阵地，看着他们扎营、埋锅、巡逻、换岗。他看着大启的斥候在远处游荡，看着他们的骑兵在平原上奔驰，看着他们的步兵在操练。
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
第四天，韩平问他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他们的斥候，每天傍晚会换一次班。”杨刚说，“换班的时候，会有半刻钟的空档。没有斥候盯着我们。”
韩平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他们的骑兵，每天早上会出来跑一圈，中午就回去了。下午基本上看不到骑兵。”
“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他们的马不够。”杨刚说，“骑兵要省马力，不敢全天候巡逻。如果我们在这个时间点出击，他们的骑兵追不上。”
韩平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回了帅帐，杨刚跟在后面。
帅帐里，韩平铺开一张白纸，让杨刚把这几天的观察写下来。杨刚写了一个时辰，写了三千多字，从敌军的兵力分布到换岗时间，从骑兵的活动规律到粮草补给线的位置，事无巨细，一一记录。
韩平看完，把纸折起来，塞进怀里。
“明天开始，你跟着我上战场。”他说，“但不许冲在前面。只能看。”
杨刚点头。
第二天，韩平带着杨刚出了南镇。
不是去打仗，是去侦查。韩平带着三百骑兵，沿着镇天关外围走了一圈。他指给杨刚看：哪里是敌军的粮仓，哪里是他们的水源，哪里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的地方。
“打仗不是靠蛮力。”韩平说，“是靠脑子。你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，以后你自己带兵的时候，就知道该打哪里。”
杨刚把韩平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回到南镇后，韩平让他写一份镇天关的敌情分析。杨刚写了两天，写了五千多字。他把敌军的兵力分布、粮草补给、换岗时间、骑兵活动规律全部写进去，还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，标注了敌军的薄弱点。
韩平看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比你爹强。”他说。
杨刚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韩平会说出这句话。
“你爹打仗，是靠经验。”韩平说，“你是靠脑子。经验可以积累，脑子是天生的。你比你爹强。”
杨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韩平没有再说第二遍。他把杨刚写的分析收起来，说：“这份东西，我留着。以后你自己带兵的时候，我再还给你。”
杨刚点头。
从那天起，杨刚每天跟着韩平上战场。有时候是去侦查，有时候是去支援，有时候是去打扫战场。韩平不让他冲在前面，只让他看。杨刚看了很多场仗，有胜仗，有败仗，有以少胜多的仗，有以多输少的仗。
他看到的每一条教训，都记在心里。
一个月后，大启的又一次反攻被击退。韩平在军议上说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。
“朝廷调我回七郡。”他说，“北境又不太平了，要我回去坐镇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杨刚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韩平转头看向他。
“杨刚留下，其他人出去。”
众人退出帅帐。帐中只剩下韩平和杨刚两人。
“我走之前，有几句话跟你说。”韩平说。
杨刚站起来，站在韩平面前。
“第一，你学的这些东西，够你自己带兵了。但不要急。你还小，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第二，杨飞教不了你什么了。不是他不行，是他舍不得让你去送死。你跟着他，学不到真东西。”
“第三，你以后自己带兵的时候，记住一句话——打仗不是靠蛮力，是靠脑子。你脑子够用，别浪费了。”
杨刚站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
韩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给他。
“这是你写的镇天关敌情分析。我替你收了一个月，现在还给你。以后你自己用。”
杨刚接过纸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韩将军……”他开口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叫我韩将军。”韩平说，“叫韩叔。”
杨刚愣了一下。
“你爹叫我韩平，杨飞叫我韩平，朝廷上下都叫我韩平。”韩平说，“但你，叫我韩叔。”
杨刚的眼眶有点红。
“韩叔。”他说。
韩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出了帅帐。
杨刚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纸，很久没有动。
第二天，韩平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南镇。杨刚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面“韩”字大旗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王虎站在他旁边，挠了挠头。
“刚子，韩将军走了，谁教你啊？”
杨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手里的那张纸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人教了。”他说，“自己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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