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林天到前线的第三天,才把杨刚叫到帐中。
不是他忙,是他先去看了南镇废墟,去看了杨刚守的那段城墙,去看了大启的阵地,去见了杨飞、王崇、韩平,把前线的部署全部重新过了一遍。做完这些,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。
杨刚站在帅帐里,浑身是伤,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,但没有低头。杨林天坐在案板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。
“伤得重吗?”杨林天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
杨林天没有再问。他看着杨刚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写那封信,我收到了。”
杨刚没有说话。
“‘爹,教我突破’。突破不是教的,是打出来的。你跟着我打几仗,不用我教,你自己就会了。”
“打哪?”杨刚问。
杨林天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镇天关东南方向的一处标记上。
“先不打。先看。”
当天夜里,杨林天带着杨刚出了营帐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看。十几个亲卫,加上杨刚和王虎,一行不到二十人,骑马从西镇出发,绕到大启防线外围。没有火把,没有灯笼,马蹄裹了布,踩在地上只有沉闷的沙沙声。
“你看对面那座山。”杨林天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“看着不高,但骑兵上不去。所以大启把粮仓藏在山后面,以为我们烧不到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粮仓在那?”
“斥候报的。但我不信斥候。”杨林天说,“我自己去看了。”
杨刚愣了一下。杨林天是定荒境初期,杨家倾尽资源砸出来的绝世天才,统帅天赋古往今来第一人。他亲自去敌方阵地侦查,不是逞能,是因为他从来不信情报,只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您一个人去的?”
“带了几个人。”杨林天没有细说,指着前方的山谷,“你看这条路。两边都是高地,中间一条窄道。如果敌军在这里设伏,我们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杨刚看了看两侧的山岭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那为什么还走这条路?”
“因为敌军不会在这里设伏。”杨林天说,“你看山上的树,没人动过。如果敌军在这里设伏,至少要砍掉几百棵树搭营帐、生火做饭。树没动,说明没人。”
杨刚记住了。不是看地图,是看细节。
天亮时分,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。杨林天带着杨刚爬上一座山头,趴在山脊上,往对面看。对面山脚下,一座粮仓赫然在目。营帐密密麻麻,粮垛堆得像小山,巡逻的士兵来来往往。防守兵力至少三千,凌霄境气息三四道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杨林天问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走。”
杨刚愣了一下:“不打?”
“不打。今天只是看。”
回去的路上,杨林天骑在马上,走得很慢。杨刚跟在他身后,忍不住问:“那什么时候打?”
“等你看懂了再打。”
“看懂什么?”
“看懂他们什么时候换岗,看懂他们巡逻的路线,看懂他们把粮垛堆在哪,看懂他们的凌霄境住在哪个营帐。”杨林天没有回头,“打仗不是靠蛮力,是靠脑子。你看不懂,打不赢。”
杨刚沉默了。他想起韩平说的话——打仗不是靠蛮力,是靠脑子。韩平教他看地图、看军报、分析敌情。杨林天教他看山、看水、看树、看人。两个人说的是一回事,教法不一样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杨林天每天带着杨刚出去,每天看同一个粮仓。第一天看地形,第二天看兵力部署,第三天看换岗时间,第四天看巡逻路线,第五天看粮垛位置,第六天看凌霄境的营帐。杨刚跟着看,看不懂就问,杨林天就答。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第七天夜里,杨林天把杨刚叫到帐中。
“看懂了?”
“看懂了。”
“打哪?”
杨刚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粮仓东北角的一处缺口。
“这里。巡逻路线每半个时辰过一趟,换岗的时候有一刻钟的空档。从这里摸进去,先烧粮垛,再杀凌霄境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五百。”
“对面三千。”
“够了。”
杨林天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带兵去打。”他说,“我在后面看着。”
杨刚没有犹豫。
“是。”
当天夜里,杨刚带着五百人从东北角的缺口摸了进去。王虎跟着他,手里攥着短刀,指节发白。五百人悄无声息,像黑夜里的鬼魂,潜入了大启的粮仓营地。巡逻的士兵刚刚换岗,有一刻钟的空档。杨刚算好了时间,每一步都踩在杨林天教他的节奏上。
粮垛点着了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大启的守军从营帐中冲出,凌霄境的气息炸开,三道身影升空。杨刚没有慌,他早就知道凌霄境住在哪个营帐,早就算好了撤离路线。
“撤!”
五百人从原路退回,消失在夜色中。大启的凌霄境追了十里,没追上,回去了。不是打不过,是怕中了埋伏。杨林天骑着马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,从头看到尾。杨刚带着人撤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血。
“打得不错。”杨林天说。
杨刚喘着粗气,点了点头。
“下次打哪个?”他问。
杨林天铺开地图,手指按在另一处标记上。
“这里。大启的斥候营。明天去看。”
杨刚没有问“为什么不一次打完”。他知道,杨林天在教他怎么打仗。不是坐在帐中讲兵法,是带上战场,边打边教。打一仗,看一仗,看完了再打。打到你学会为止。
半个月后,杨刚已经跟着杨林天打了七仗。烧了三个粮仓,拔了两个斥候营,端了一个补给站。七战七捷,无一败绩。大启的人被搅得焦头烂额,却抓不到杨林天的尾巴。
杨林天没打过一场大规模的仗,但杨刚学的比在韩平帐下一个月还多。韩平教他怎么守住,杨林天教他怎么打下来。守住和打下来,是两回事。
南镇还在大启手里。
杨林天站在地图前,盯着南镇的位置,沉默了很久。
“该拿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杨刚站在他身后。
“怎么打?”
杨林天铺开地图,手指按在南镇北墙。
“这里,赵将军自爆的地方,城墙根基松了。大启的人修了表面,底下的裂缝还在。从这里炸开,杀进去。”
“谁去炸墙?”
“你。”
杨刚没有犹豫。
“我带人去。”
杨林天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杨刚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在东面佯攻,牵制他们的定荒境和主力。你从北面炸墙,杀进去。城墙炸开后,我会派凌霄境跟着你,拦住对方的凌霄境。镇澜境、撼岳境,也有我方的将领去对付。你只管带兵往里杀,杀你能杀的人。”
杨刚知道父亲在说什么。凝风境有凝风境的对手,他不会让他去送死。
当天夜里,杨林天带着两千骑兵从东面出发了。杨刚站在营帐外,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转身走回帐中,把五千步兵的部署重新过了一遍。
丑时三刻,东面传来火光。冲天的大火,震天的喊杀声,大启的守军被惊动了。杨刚站在北面的山坡上,看着南镇城头的守军一批一批往东面调。
“刚子。”王虎站在他旁边,阔刀扛在肩上,“你说东面能撑多久?”
“撑到我们打进去。”
“那要是撑不到呢?”
“撑不到,我们就死在里面。”
王虎没有再问。
寅时,城头的守军已经少了一半。杨刚站起来,拔刀。
“走。”
五千步兵从北面的山沟里摸出来,悄无声息地靠近南镇北墙。没有火把,没有喊杀声,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。杨刚走在最前面,王虎跟在身后,五千人像一条黑色的蛇,在夜色中蜿蜒前行。
一百丈。五十丈。三十丈。
城头的守军终于发现了他们。
“敌袭——!”
话音未落,杨刚已经下令点火。数十个火药包同时点燃,扔到城墙根下。引线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,嗤嗤作响。大启的守军从城头往下射箭,箭矢如雨,杨刚身边的士卒倒下了好几个,没人后退。
轰——!
火药包同时炸开,城墙剧烈颤抖,裂缝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垛口。新补的砖崩碎,底下的旧砖也跟着塌了。城墙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口子。
城墙炸开的那一刻,杨林天在东面也动了。他没有带着骑兵冲锋,而是从马背上腾空而起。定荒境初期的磅礴气息轰然炸开,衣袍鼓荡,周身金罡翻涌如潮。修炼《天罡镇岳诀》多年,他的罡气至刚至阳,浑厚沉凝,远非寻常定荒境可比。
大启坐镇南镇的定荒境强者被逼现身,从帅帐中冲天而起。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定荒境初期,面容枯槁,周身萦绕着浓烈的黑色煞罡,阴冷刺骨。他没有废话,抬手就是一掌,黑色煞罡凝成一头狰狞黑蛟,爪牙森寒,携凛冽阴毒之势直扑杨林天。
杨林天凌空而起,掌心炽金罡气翻涌,《天罡镇岳诀》全力催动,一道厚重刚猛的金色掌罡轰然压落。金黑罡气于半空轰然炸裂,狂劲气浪四下席卷。杨林天心神沉稳,周身金罡合拢成浑然屏障,死死镇住阴蛟凶煞,至阳罡气不断消磨阴邪本源。
那老者面色一变,咬牙催动黑蛟猛攻,却始终撕不开那道金色屏障。
杨林天冷哼一声,护身金罡骤然剧变,壁垒拆解为万千锋利金刃,如雨倾泻。那老者躲闪不及,左臂瞬间被密密麻麻光刃割裂,鲜血飞溅,一身阴煞罡气登时滞涩紊乱。
杨林天乘势绝杀,踏步踏碎虚空,雄浑罡气尽数汇于双掌,《天罡镇岳诀》第三式镇岳掌镇压而下。煌煌金罡凝如山岳,镇压八荒威势扑面笼罩。那老者惊怒嘶吼,倾尽残余修为催起厚厚黑煞罡罩,可阴柔邪功难撼天罡正道。只听轰然一声爆响,黑罡寸寸崩碎,磅礴掌力贯透躯体。
那老者口喷鲜血,脏腑碎裂,身躯僵直坠落。杨林天不留半分生机,指尖凝出一道凝练金罡刃,破空劈斩,直接斩断其最后一缕生机。那老者落地瞬间气绝身亡,一身阴煞修为随风散尽,彻底殒命。
杨林天提着他的头,挂在东面城墙上。大启的守军看到主帅已死,士气瞬间崩溃。
杨刚不知道东面的战况。他只知道,城墙炸开了,他要往里冲。
“杀——!”
杨刚第一个冲了进去。王虎跟在他身后,阔刀横扫,一刀砍翻三个。五千步兵如潮水般涌入南镇。
大启的五位凌霄境立刻升空,要出手拦截攻城部队。我方三位凌霄境迎上去,在空中缠住他们。凌霄境对凌霄境,凝风境对凝风境。杨刚只管杀他能杀的人。
城内是大启的两万守军。杨刚带着五千人,从北门一路往里杀。迎面冲上来三个凝风境的大启武者,杨刚一刀砍翻一个,侧身避开第二个的刀锋,反手捅进他的肚子。第三个被王虎一刀劈飞,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。
“别停!”杨刚吼道,“往城中央打!”
五千人跟在他身后,像一把尖刀,从北门一路捅到城中央。大启的守军被东面的佯攻牵制了半数兵力,剩下的半数被杨刚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但他们的镇澜境强者开始反击了。
一名大启镇澜境校尉从侧翼冲过来,一刀劈向杨刚。杨刚来不及躲,这一刀他接不住。旁边我方一名镇澜境校尉猛地冲过来,举刀格挡。两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
“杨公子,这里交给我!”那校尉头也不回地吼道,“您往前打!”
杨刚没有犹豫,带着王虎继续往前冲。
迎面又冲上来两个凝风境的大启武者,杨刚一刀劈翻一个,王虎一刀砍翻另一个。但更多的敌人涌上来了。杨刚的刀断了,换了一把;又断了,再换一把。左臂的伤口崩开了,血顺着绷带往下滴,他没感觉。王虎跟在他身后,后背的伤口也崩开了,血把衣甲浸透了,但他一声没吭。
“刚子,帅旗!”王虎指着城中央。
杨刚抬头,看见大启的帅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。
“往帅旗打!”
五千人发起最后的冲锋。大启的守军终于撑不住了,帅旗被砍倒的那一刻,敌军士气彻底崩溃。
“撤——!”
大启的守军从南门溃逃。五位凌霄境看到大势已去,两人被杀,三人重伤逃窜。杨林天在东面斩杀对方定荒境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,大启的守军再无战意。
杨刚没有追溃兵。他站在城中央的帅旗下,浑身是血,大口喘气。王虎站在他旁边,阔刀杵在地上,刀身上全是缺口。
杨林天骑着马从东面绕过来,看着城头重新升起的杨字大旗,翻身下马,走上城墙。杨刚靠在城墙上,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,军医蹲在旁边给他包扎。杨林天的衣袍上沾了不少血,不是他的,是那老者的。
“伤得重吗?”杨林天问。
“皮外伤。”
杨林天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夸杨刚“打得好”“我为你骄傲只是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镇天关的方向。
“赵将军的衣冠冢在哪?”他问。
杨刚站起来,带着他走到北墙。赵将军的衣冠冢在城头最东边,碑上只有一个“赵”字,下面埋着他生前穿的那件破甲胄。杨林天站在碑前,没有说话,只是站了很久。
杨刚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“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杨林天忽然开口,“他说,当将军的,可以打输,但不能丢人。”
杨刚没有说话。
“赵将军没丢人。”杨刚说,“您也没丢人。”
杨林天转过身,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也没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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