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苍梧郡的那天,杨家的钟声响了九下。不是供奉殿的钟,是祖祠的钟。九响,意味着家族最高召集令。上一次钟响,还是三十年前大启破边入关的时候。
供奉殿的钟声紧随其后。那口钟挂在青灰色石殿的檐下,十年没响了。钟声沉闷、悠长,一声接一声,震得苍梧郡的百姓都抬头往祖宅方向看。殿中那块石碑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笔重新描了一遍。
最先睁眼的是宋老。他盘坐在石殿最深处的暗室中,十年没动过。钟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,他的眼睛睁开了。那双眼睛浑浊、干涩,像两口枯井。但他站起来的时候,腰背挺得像杆枪。
“谁敲的钟?”没有人回答。他走出暗室,穿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供奉殿正厅。石碑上的名字还在亮,一个接一个。周供奉的名字亮得最刺眼——定荒境后期,一百六十岁,杨家供奉殿修为最高的一个。宋老走到他闭关的石室前,没有敲门,只说了一句:“老周,出事了。”
石门开了。周供奉走出来,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但一双眼睛亮得像鬼火。
“大启?”
“大启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供奉殿,杨家本族的三位定荒境已经在祖祠前等着了。杨天烈站在最前面,定荒境中期,一百二十岁,头发全白了,腰背挺得像杆枪。他看着宋老和周供奉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宋老也点了点头。不需要寒暄,不需要客套。都是活了一百多岁的人了,打了一辈子仗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。
杨天华站在杨天烈身后,定荒境初期,九十岁,沉默寡言,十年没说过一句话。杨天云站在最后面,定荒境初期,八十岁,杨家旁支出身,身上还穿着三十年前那件破甲胄,甲片上全是刀痕箭孔。
杨家本族三位,供奉殿七位,合计十位定荒境。十道身影同时升空,踏空而行,衣袍猎猎,周身罡气如龙蛇缠绕。杨天烈走在最前面,宋老跟在他身后,周供奉走在最后面,定荒境后期的磅礴气势压得地上的百姓都抬不起头。
“那是……供奉殿的人?”
“还有本族的老祖们。”
“他们去哪儿?”
“打仗。”
苍梧郡的百姓跪了一地。不是朝廷让他们跪的,是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让他们站不住。十位定荒境同时踏空,天地变色,风云倒卷。
与此同时,王家祖地的钟声也响了。
王天龙从闭关中醒来,定荒境中期,一百三十岁,王虎的叔公。他出关时,王家供奉殿的七位定荒境也已经全部出关。王天风、王天雷跟在他身后。王家本族三位,供奉殿七位,合计十位定荒境。
二十道身影从苍梧郡上空掠过,一路向西。踏空飞行,定荒境赶路一日数千里,苍梧郡到西镇不到一天就到了。
朝廷的五位定荒境从南冥关出发。周统领走在最前面,定荒境中期,七十岁,朝廷派驻南冥关的定荒境统领。他没有骑马,没有坐车,直接踏空。能飞为什么不飞?晚到半天,前线就可能多死几百人。衣袍猎猎,气息如渊,五人从南冥关升空,一路向西。
宗门联军的两位定荒境是从西南七郡赶来的。一位姓李,定荒境初期,九十岁,西南十郡某个大宗门的长老。另一位姓赵,定荒境初期,一百岁,和赵将军同姓。两人同样踏空而行,日夜兼程。
西镇。
杨苍站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片黑点。不是乌云,是人。二十多位定荒境踏空而来,衣袍猎猎,气息如渊。杨天烈走在最前面,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溅起来。
“来了?”杨苍问。
“来了。”杨天烈说。
杨苍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叫“叔父”,在军中,没有亲戚,只有上下级。杨天烈也不需要他叫。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镇天关的方向。
“大启在镇天关里还有多少定荒境?”
“至少十位。”杨苍说。
“我们有二十八位。”杨天烈说,“够了。”
周统领从寨墙上落下,衣袍上还带着赶路的寒气。他没有接杨天烈的话,只是看了杨苍一眼。
“对面不止十位。”周统领说。
杨苍转头看他。
周统领没有急着解释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按在镇天关的位置。他在南冥关驻守了几十年,盯着镇天关盯了几十年,大启的兵力部署、强者配置,他比杨王两家任何人都清楚。
“大启是顶尖王朝,举国之力,没有世家掣肘,没有家族内耗。所有定荒境全是朝廷的人,资源集中调配,令行禁止。我们在四镇打掉的几个定荒境,只是他们的外围防线。镇天关里藏的,比我们看到的要多。”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杨天烈没有说话,宋老没有说话,王天龙也没有说话。他们都是活了一百多岁的人,知道周统领不是在危言耸听。大启的国力不输大雍,朝廷集权的程度比大雍更高。他们没有杨王两家这样的千年世家分权,所有强者直接听命于皇室。
“那他们有多少?”杨天烈问。
周统领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不比我们少。他们藏在关内的定荒境,一直没有露过面。我们在四镇看到的那些,只是摆在明面上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杨苍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杨将军,这一仗,不是你有多少定荒境就能赢的。大启的定荒境全是朝廷的人,打起来比我们更不要命。他们背后没有家族要守,没有祖地要护。输了,大不了撤回后方重整;我们输了,西南三郡就没了。”
帐中沉默了很久。
杨林天开口了。他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但他开口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“那就不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大启的定荒境比我们多,多多少?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在明,我们在暗。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,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定荒境,不知道我们的底牌是什么。我们不知道他们的,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看向周统领。
“周将军,您在南冥关驻守了几十年,盯着镇天关盯了几十年。那您告诉我,镇天关里的粮草够他们吃多久?”
周统领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够了。”杨林天说,“围一个月,断他们的粮道。一个月后,他们的粮草就不够了。到时候,看谁先急。”
帐中没有人反驳。杨刚坐在角落里,听着父亲和那些定荒境的老家伙们说话,第一次意识到,这一仗不是他之前打过的那些守城战。守城战是等敌人来,攻城战是你要去打别人。等和打,是两回事。
散帐后,杨刚走出帅帐,看到王虎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发呆。
“看什么?”杨刚走过去。
王虎没回头,指着远处。
“杨月来了。”
杨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看见杨月正站在寨墙下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她没上来,就站在那里,看着王虎。王虎也没下去,就站在那里,看着杨月。两人对视了很久,谁都没开口。
“你下去啊。”杨刚说。
王虎没动。
“你不下去,她走了。”
王虎还是没动。
杨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王虎站在城墙上,手攥着垛口,指节发白。
杨刚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大军从西镇出发。不是去打镇天关,是去围。四路大军,分别从东、西、南、北四个方向,向镇天关推进。杨林天坐镇中军,韩平统领前锋,杨飞负责粮草辎重。杨刚跟着杨林天,在中军。
王虎骑着马,跟在杨刚身后,闷头不说话。
“杨月呢?”杨刚问。
“回去了。”
“你没去送?”
王虎没有说话。杨刚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大军浩浩荡荡,旌旗遮天蔽日。定荒境的气息如一座座大山,压向镇天关。大启的斥候远远看到这股气势,头也不回地往回跑。
杨刚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人群。杨月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还提着昨天那个包袱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王虎没有回头。杨刚也没有提醒他。有些事,得自己来。
镇天关里,大启的定荒境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层——那是大雍定荒境的气息,不是乌云,是人。他们数了数,二十八道。加上已经在前线的,超过三十位。
但他们没有慌。
关内深处,还有十几道更隐晦的气息没有动。那些是朝廷藏在镇天关的真正底牌,一直没有露过面。大雍以为大启只有十位定荒境,大启也让大雍这么以为。但真正打起来,才知道谁藏得深。
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知道,这一仗,还没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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