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镇失守的那天，杨刚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大启的三位定荒境是午时出手的。之前三天，他们已经把南镇外围的防御工事拔了个干净。壕沟填平了，拒马烧光了，城外的民房拆成了平地。南镇就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，光秃秃地杵在那里，等着被人一口吞掉。
杨刚站在城东的城墙上，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，绷带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王虎站在他旁边，阔刀杵在地上，刀身上全是缺口。城头的守军不到两千，个个带伤，箭楼上的箭垛早就空了，滚木雷石也所剩无几。
“刚子。”王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，“赵将军说援军今晚到，能撑到吗？”
杨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敌军阵地，三面合围，只有北面留了一条口子。那不是留给他们跑的，是留给他们的——围三阙一，攻城的老套路。你不跑，死在这里；你跑，死在路上。
午时三刻，敌军的战鼓响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咚咚咚”的冲锋鼓，是一种沉闷的、缓慢的、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的鼓声。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拿锤子敲城墙，整座南镇都在跟着抖。
杨刚握紧了刀柄。
敌军阵中，三道身影升空。定荒境。三人呈品字形踏空而立，衣袍猎猎，气息如渊。居中的那个老者须发皆白，面容枯槁，但一双眼睛亮得像鬼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南镇，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破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三位定荒境同时抬手，三道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罡气在空中汇聚，凝成一道巨大的光柱，轰然砸向南镇北墙。
轰——！
城墙剧烈颤抖，砖石碎裂，裂缝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垛口。城头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，有人直接从城墙上摔了下去。杨刚死死抓住垛口，指甲嵌进砖缝里，才没被甩出去。
“城防大阵撑不住了！”赵将军的声音从城中央传来，嘶哑，急切，“所有凌霄境，上城墙！”
城内的凌霄境强者——十五人，有杨家的、王家的、朝廷的——没有犹豫，全部升空。他们站在城墙上空，以自身罡气填补大阵的裂缝。
赵将军站在最前面，凌霄境巅峰的气息全部释放，衣袍鼓荡，头发根根竖起。他的两位副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，都是凌霄境后期，面容冷峻，目光如刀。
“结阵！”
十五道凌霄境的气息交织在一起，凝成一道巨大的光幕，将整座南镇罩在下面。光幕上符文流转，隐隐有雷鸣之声。
但那三位定荒境只是冷笑。
“蝼蚁。”
居中的老者抬手，一掌拍下。没有花哨，没有技巧，就是纯粹的力量。定荒境巅峰的一掌，裹着天地之势，如一座大山砸下来。
光幕剧烈颤抖，符文疯狂闪烁，然后——碎了。
十五位凌霄境同时喷血，有人直接从空中坠落，摔在地上，再也爬不起来。赵将军被震退了数十丈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，嘴角鲜血直流。
“再来。”
老者又是一掌。
光幕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，第二掌已经到了。这一掌比第一掌更狠，直接砸在城墙上。北墙轰然崩塌，砖石飞溅，尘土遮天。城头上的守军被埋在废墟里，惨叫声、呼救声混成一片。
“凌霄境以下，撤！”赵将军嘶声吼道，“往北门撤！”
但没人撤。不是不想撤，是撤不了。大启的大军已经开始冲锋了。三面合围，黑压压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云梯、冲车、攻城塔，一排排推上来。
杨刚站在城东的城墙上，看着下面的敌军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守不住了。
“刚子！”王虎拽着他往北门跑，“走！”
杨刚甩开他的手。
“不走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
“赵将军还没走。”
杨刚回头，看见赵将军正带着剩下的凌霄境强者，挡在城墙缺口处。十五个人，现在只剩下九个。有五个人已经死了，有一个摔断了腿，被抬下去了。
那三位定荒境还在空中，居高临下，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。
“赵将军，降了吧。”居中的老者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，“定荒境对凌霄境，你拿什么打？”
赵将军没有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南镇。城已经破了，到处是火，到处是尸体。百姓躲在地窖里哭，士卒倒在血泊里**。他在这座城守了一个月，从韩平手中接过来的时候，城里还有十万人。现在，不到两万。
“老子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，没降过。”赵将军转过身，面朝那三位定荒境，嘴角扯出一丝笑，“今天在南镇，也不能降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罡气疯狂涌动。经脉寸寸断裂，鲜血从七窍流出，但他的气息却在暴涨——凌霄境巅峰，半步定荒，定荒境初期。
“将军！”副将嘶声喊道，“您用了燃血秘术！”
燃血秘术，以燃烧血脉、经脉、寿元为代价，短时间内将战力翻倍。代价是必死。用了，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赵将军没有理他。他的气息还在涨——定荒境中期，定荒境后期。
“老子今天，拉一个垫背。”
他冲天而起，一掌拍向居中的老者。那老者冷哼一声，抬手迎上。双掌相接，劲气炸开，气浪席卷方圆数里。赵将军被震退数十丈，口中鲜血狂喷，但那只断了的右臂，竟又抬了起来。
“第二个！”
他扑向第二位定荒境。那中年定荒境面色一变，急忙闪避，但赵将军的速度太快了，一掌拍在他胸口，骨裂声清晰可闻。那中年定荒境倒飞出去，口吐鲜血，一条胳膊垂在身侧，再也抬不起来了。
“将军！”副将的眼眶红了。
两位副将对视一眼，没有犹豫，同时催动燃血秘术。两人的气息暴涨，凌霄境后期、凌霄境巅峰、半步定荒。他们没有赵将军那样的战力，但他们有一样的决心。
“你们走！”赵将军的声音从空中传来，“带杨刚走！”
两位副将没有回头。他们冲上去了，一左一右，护在赵将军两侧。三位凌霄境，燃烧了生命，硬生生拖住了两位定荒境。
“走啊！”赵将军嘶吼。
城东，杨刚浑身是血，左臂的伤口已经深可见骨，但他还在砍。王虎拽着他往北门跑，他还在往前冲。直到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——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卒，满脸是血，眼睛都睁不开了，但死死抱着他。
“杨公子，走！”那士卒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，“赵将军说，你不走，就没人知道南镇是怎么丢的！”
杨刚红着眼，转身跟着王虎往北门跑。
身后，赵将军和那两位副将还在打。三人的罡气已经快要耗尽了，经脉也快要烧没了，但他们还在打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多撑一刻，杨刚就能多跑一刻。
“老子这辈子，值了！”
赵将军大笑一声，体内的罡气彻底燃烧，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，撞向那居中的定荒境老者。
轰——！
凌霄境巅峰的自爆，加上燃血秘术的加成，威力足以重创定荒境巅峰。那老者被炸飞出去，一条胳膊被炸断，半边脸血肉模糊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再也爬不起来。
两位副将同时自爆。
两道巨响几乎同时炸开，狂暴的气浪将南镇的城墙彻底掀翻。另外两位定荒境被炸得浑身是血，一个被炸断了一条腿，一个被炸飞了一条胳膊，双双摔在地上，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南镇上空，烟尘弥漫，火光冲天。
杨刚没有回头。他拼了命地跑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。王虎跟在他身后，背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卒，一言不发。残兵不到三百人，沿着山路往西镇跑。没人说话，没人停下来。身后，南镇的方向还在冒烟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跑了一夜，杨刚带着残部逃到了西镇。
杨飞站在寨墙上，看着远处狼狈不堪的队伍。三百人，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。杨刚浑身是血，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，嘴唇干裂出血。王虎后背的伤口也崩开了，血把衣甲浸透了，但他一声没吭。
杨飞走下寨墙，走到杨刚面前。
“赵将军呢？”
杨刚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。不是怕，是恨。
“赵将军死了。”王虎替他回答，“他自爆了，拖着两位副将一起自爆的。那三个定荒境，一死两伤。”
杨飞沉默了很久。
“南镇失守，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，“大启用定荒境碾压，谁都守不住。”
杨刚抬起头，看着杨飞。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但没有眼泪。
“赵将军让我告诉您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南镇没丢在他手里。”
杨飞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去包扎伤口。”他说，“活着的人，比死了的值钱。”
杨刚转身走了。王虎跟在他身后，走出几步又回头。
“杨长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将军是条汉子。”
杨飞没有回答。
当天夜里，杨刚写了一封信，让人送回南冥关，交给他父亲杨林天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爹，教我突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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