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的计划是韩平提出来的。头三天确实有效，趁着夜色摸到城墙下，放火箭、扔火药包、擂鼓呐喊，闹完就跑。大启守军被折腾得鸡飞狗跳，天亮时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。韩平说：“再来三天，他们就得趴下。”杨林天没说话。杨苍也没说话。
第五天，斥候带回消息：大启从后方调来了援军。不是增援镇天关的兵力，是增援守城的人。新的部队轮换上去，疲惫的退下来休整。你的夜袭折腾了值夜的那批人，天亮后人家回去睡觉，换一批精神饱满的上来。韩平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那就不折腾了。”杨苍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“换打法。”
军帐里吵了三天。有人说用投石车日夜轰击，把城墙砸塌；有人说挖地道，从地下钻过去；有人说放水淹关，把镇天关泡成烂泥。每一条都被否了。投石车能砸墙，也能被反击；地道能挖，也能被反挖；放水能淹关，也能淹自己。杨刚坐在角落里，第一次意识到，打仗不是只有冲杀，更多的是想不出办法的煎熬。
杨林天始终没说话。他在等。等所有人的主意都说完，等所有方案都被否掉，等帐中安静下来。
“大启能轮换守军，我们也能轮换攻城。”杨林天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，“四十万大军，分成四批，每批十万。一批攻，三批休。攻的那批不强求拿下，打出气势就行。不求破关，只求不让他们睡觉。”杨苍问：“他们要是有援军呢？”杨林天答：“他们的援军也是人，也要吃饭睡觉。我们的援军，也在路上。”
王虎站在帐外，没进去。他听不懂那些战术，也不想听。他在等人。
杨月还没走。西镇寨墙下，她每天站在同一个地方，手里还是那个包袱。包袱皮磨得发亮，始终没有打开过。王虎每天出营巡逻，路过她站的地方，低着头走。第一天是这样，第二天是这样，第三天还是这样。杨刚看不下去了。
“你倒是看她一眼。”杨刚说。
王虎没吭声。
“她站了三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王虎停下脚步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巡逻完回来，杨月还在。他远远站着，没过去。杨月也没过来。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，谁都没开口。杨刚站在寨墙上，看着这两个闷葫芦，叹了口气。
第四天夜里，王虎带队去镇天关下佯攻。出发前，他站在寨门前等队伍集合。杨月走过来，把包袱递给他。王虎愣了。“拿着。”杨月说。王虎接过包袱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双新靴子。厚底，牛皮面，针脚又粗又密，丑得很。王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你做的？”杨月没回答。“你还会做靴子？”杨月还是没回答。“很丑。”王虎说。
杨月转身走了。
王虎站在寨门前，捧着那双丑靴子，站了很久。旁边有人催：“队正，该走了。”他把靴子塞进怀里，翻身上马。
第二天天亮，王虎带队回来。靴子还在怀里，没穿。杨刚问他：“靴子呢？”“怀里。”“怎么不穿？”“舍不得。”杨刚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杨月还是站在老地方。王虎走过去，从怀里掏出靴子。“你帮我穿上。”杨月低头看了他一眼，蹲下来。王虎坐在石墩上，把脚伸过去。杨月把靴子套上，紧了紧鞋带，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王虎问。
杨月上下打量了一下，说：“还是很丑。”
王虎咧嘴笑了。
杨刚站在寨墙上，看着这两个人，摇了摇头。但他嘴角动了动。不是笑，只是肌肉动了动。
与此同时，杨林天的“磨关”战术开始推行。第一批十万大军整装待发，投石车在阵前一字排开，弓箭手列阵压上。杨林天没有下令攻城，只是让他们站在那里。大启守军如临大敌，城头上站满了人，弓弩手拉满弦，投石机装好了石弹。
等了半个时辰，杨林天说：“撤。”
十万大军退回营寨。大启守军累得够呛，刚想歇口气，第二批十万大军又压上来了。不攻，就是站着。大启守军又得全体上墙，又站了半个时辰。如此反复，一天之内换了四批，大启守军被折腾得连饭都吃不上。
杨林天说：“让他们站。站到腿软，站到眼红，站到看见我们的旗就想吐。”
杨刚第一次参加这种“不是攻城”的攻城。他站在阵列中，看着远处的镇天关。城头的大启士兵密密麻麻，弓弩手来回跑动，军官嘶声叫喊，但始终没有放箭。因为他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真打。
杨刚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打仗不一定要见血。有时候，站着比跑着累。
王虎站在他旁边，怀里还揣着那双丑靴子。
“刚子。”他说，“你说，她为什么给我做靴子？”
杨刚没回答。
“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杨刚说。
王虎闭嘴了。
远处的镇天关，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杨林天骑在马上，看着那座雄关，目光平静。
“磨一个月。”他说，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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