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王要见顾青鳞,定在次日午时。
地点不在承明殿,在宫城西侧的射圃;熊悍选的地方,四面敞开,只有一座木台,周围是沙地校场,平日里用来阅兵射箭;没有墙,没有顶,头顶就是天。
叶云阶接到旨意的时候,就知道熊悍在想什么;通风、这位王不想在密闭的屋子里见一个可能引出真龙的人;四面漏风的校场,至少跑起来方便。
他替顾青鳞换衣裳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;选了一件深领的短褐,领口收到锁骨以上,刚好盖住那片蔓延上来的暗红边缘。
顾青鳞坐在床沿上,任他摆弄,只是问了一句:"主君,这个王,是什么样的?"
叶云阶正在系他的腰带。
"杀过三个兄弟的人。"
顾青鳞不说话了。
叶云阶把腰带扣好,退后一步打量他;瘦归瘦,但五官端正,眉骨高,下颌线条硬,穿上干净衣裳之后不像个将死的人,倒像个上阵之前的兵。
"到了校场上,他问什么你答什么。不要主动开口,不要抬头直视他的眼睛,不要……"
"不要让他碰到我的背。"顾青鳞替他说完了。
叶云阶看了他一眼。
顾青鳞扯了扯嘴角:"主君昨天说过一遍了。"
射圃比叶云阶想的大。
沙地铺了足有三百步见方,正中一座木台,台上设了御座和几把交椅;台下站着两列甲士,共四十人,铁甲长戟,比甬道里那些更壮。
熊悍已经在了。
今天他穿了戎装,皮甲外罩玄色战袍,腰间挂着一柄青铜长剑;不是为了打仗,是摆排场……在战场上淬过的王,见谁都要带着那股血气。
叶云阶领着顾青鳞上台,行礼。
顾青鳞的礼是叶云阶昨夜在驿站临时教的,磕磕绊绊,但勉强过得去。
叶云阶看见熊悍的目光定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"抬起头来。"熊悍说。
顾青鳞抬头。
熊悍从御座上走下来,绕着顾青鳞转了一圈,和昨晚绕叶云阶一圈的姿势一模一样;这个人的习惯,看人不像看人。
走到顾青鳞背后的时候,他停了。
叶云阶一动不动。
熊悍伸手,悬在顾青鳞后背上方三寸的地方,没有碰;手指隔空描了一遍那片印记的轮廓。
然后他收回手,走回前面。
"这就是你说的人间白龙?"
"是。"叶云阶答。
"看着不像龙、像个要饭的。"
顾青鳞的脸红了;不是羞的,是憋的。
叶云阶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肘,示意他忍住。
"大王见的是骨头,不是皮肉。他能唤醒池底的东西,这一点臣在祭台上亲眼所见。"
熊悍没有反驳;他坐回御座,单手撑着下巴,看着顾青鳞。
"你背上那个印记,什么时候有的?"
顾青鳞答:"生下来就有。"
"疼吗?"
"以前不疼,现在,"他犹豫了一下,"有时候会跳。"
"跳?"
"像心跳;但不跟着我的心跳,比我的慢。"
熊悍的眼睛亮了一下;那种亮不是喜悦,是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井的亮。
"慢多少?"
顾青鳞想了想:"我一跳,它跳半下。差不多这样。"
熊悍转头看向叶云阶。
"你和朕说过,他的血进了地里,龙池就涨;那如果他的血不进地里,流在地上呢?"
叶云阶的心沉了一下。
"大王的意思是?"
"朕的意思是……"熊悍站起来,走到木台边缘,望着校场外面,"朕的都城也旱了两个月;叶地有龙池,朕的都城没有,但朕有他。"
他转过身,看着顾青鳞。
"如果朕在你的射圃上开一个池子,把你的xue放进去,是不是也能引来那条龙?"
全场安静了。
叶云阶再清楚不过;这是他最怕的局面、楚王想要的不是"说法",是龙本身;他要复制叶地发生的事,在自己的地盘上养一条自己的龙。
顾青鳞他不傻,他听懂了;放血,开池,引龙;他在楚王眼里不是人,犹如一作物品。
"大王……"叶云阶开口。
"朕没问你。"熊悍打断他,视线始终停在顾青鳞身上,"朕问他。"
他走回顾青鳞面前,低头看他。
"你愿不愿意?"
顾青鳞依旧没发出声。
"愿意,朕给你封爵;白龙侯,世袭罔替。"
顾青鳞终于出声了:"如果不愿意呢?"
熊悍笑了一下。
"那就不好办了;朕的都城也需要雨,百姓也要活。你有一条龙在背上,不肯用它救人,那朕只能替你做主了。"
叶云阶往前迈了半步。
"大王,他的印记和叶地龙池底下的东西是呼应的;换一个地方,未必能引出同样的..."
"朕说了,朕没问你。"
熊悍的语气没变,还是那种闲聊般的平淡,但台下的四十名甲士齐齐把长戟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沉闷的齐响。
叶云阶闭了嘴。
他看了一眼顾青鳞;年轻人站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,但不是怕;叶云阶认识他这些日子,知道他发抖只有两种情况:一是伤太重,二是心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翻滚。
顾青鳞抬头了。
他看着熊悍,眼睛里有一种叶云阶没见过的东西;不是赤诚,不是狂热,是一种刚生出来的、硬邦邦的、像石头一样的冷静。
"大王,我能问你一件事吗?"
熊悍挑眉:"说。"
"你想要的,是龙,还是雨?"
熊悍愣了三秒。
"如果是雨,我可以试;但我不保证能成,祭台上那次,是我自己划的,没人逼我;血出了,龙来了,雨没下;大王如果只想下雨,用不着开池子,也用不着封侯。给我一座高台,让我自己来就行。"
"如果朕想要的是龙呢?"
顾青鳞没有犹豫。
"那大王得先问问那条龙,它答不答应。"
校场上起了一阵风,卷着沙土从台边吹过;远处宫墙外的沟渠里,那道暗红色的细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宽了一倍,悄无声息地沿着石缝往前延伸。
叶云阶注意到了。
熊悍没有注意到;他正在回味顾青鳞的话,脸上是一种既意外又欣赏的表情。
"好。"熊悍最终说,"朕给你三天。高台朕来搭,雨能不能下,看你的本事。三天之后……"
他看了叶云阶一眼。
"朕再谈龙的事。"
说完,他转身下了木台,甲士簇拥着出了射圃;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远了,校场重新安静下来。
风还在吹。
叶云阶站在台上,看着顾青鳞。
顾青鳞也看着他。
"你刚才那番话,"叶云阶说,"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"顾青鳞的肩膀还在抖,"我在叶地当了十年游侠,见过不少当官的;他们越想要什么东西,就越不能让他觉得你不给;你得先给他一点,让他觉得还有更多。"
叶云阶盯着他看了看。
又笑了,不是那种应酬的笑,是一种近乎荒谬的、发自胸腔的短促的笑。
他花了多少年学怎么在楚王面前周旋,这个快死的年轻人用了三天就自己琢磨出了门道。
"走吧。"他扶顾青鳞下台,"回驿站。"
两个人走在空旷的校场上。
叶云阶忽然开口:"青鳞,你怕不怕?"
"怕。"
"那你还敢答应?"
顾青鳞走了一会儿,才回答。
"因为我宁可自己选,也不想让人家替我选。"
叶云阶没再说话。
他们走出校场大门的时候,叶云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。
石板缝隙里,一线暗红色的水正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往回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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