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城叫郢。
叶云阶十几岁来过一次，随父亲入朝觐见先王。那时候他站在殿门外，抬头看了一眼宫墙，觉得那墙高得不像人住的地方。
如今他三十四岁，再看这堵墙，感觉它没这么高，只是厚。
马车在郢都城南的驿站停下，已经是第四天傍晚；从叶地到郢都，正常要走七天，他们用了四天、马跑得快，路上没停。
顾青鳞在车厢里颠了四天，人瘦了一圈，背上那个凸起又往外长了一点，从肩胛蔓延到了后颈发际线里，隔着衣服看不见，但他自己能摸到。
叶云阶扶他下车的时候，顾青鳞忽然握住了他的袖子。
"主君，这地方……有那个味道。"
叶云阶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；龙池的气味，地底深处翻上来的东西；在叶府闻了七天，他已经熟得能分辨出每一种层次。
但这里是郢都，楚国的心脏，八百年王气所在；这里不该有那种味道。
他仔细闻了闻。
什么都没有干净的；驿站的院子里种着桂树，晚风一吹，倒是有一股甜味。
"你确定？"
顾青鳞点头，又摇头："不像叶府那么浓，很淡，像是隔着几十里闻到的。但确实有。"
叶云阶没有再追问；他把顾青鳞安顿在驿站最里面的房间里，留了两个仆役照看，自己则出了门。
屈完的人已经在驿站外面等着了；四匹马，一驾轻车，没有甲士。
"叶公，大王请您入宫叙话。"屈完的随从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，但挡在路中间的姿态，分明是押送。
叶云阶整了整衣襟，上了车。
楚王宫比他记忆中的大了许多。
新王熊悍即位五年，大兴土木，把先王的旧宫拆了一半，盖了新的；新宫殿用的是从南方运来的黑石，远远看去像一座铁山压在城中，比周围的民居高出一大截，檐角飞翘，漆成赤黑色，日落时分映着余晖。
车停在内宫门外。
叶云阶下车，步行穿过三道宫门，走过一条长得离谱的甬道；两侧是持戟的甲士，每隔十步一个，面无表情，目光跟着他走。
甬道尽头是承明殿。
殿门开着，灯火通明。
叶云阶跨过门槛的时候，他看见两侧的墙面...
墙上刻着龙。
和叶府的龙不一样；这里的龙是战龙，张牙舞爪，脚踏祥云，嘴里衔着剑，爪下踩着败军的首级；线条粗犷，刀工凶戾，每一刀都带着炫耀武力的狠劲。
他其实想笑。
他家里的龙是文人画的，这里的龙是武夫刻的；都不真。
"叶公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"
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叶云阶抬头，看见了楚王熊悍。
熊悍今年三十五岁，比叶云阶小一岁。身材高大，肩膀宽厚，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，眉骨压着眼眶，显得目光很深；他穿着常服，没戴冠，头发束得利落，手里握着一枚玉璜，姿态松散。
但叶云阶知道，这个人继位五年，杀了三个兄弟，灭了两个封国，手上的玉璜比它看起来沉得多。
"大王召见，臣不敢不来。"叶云阶行了大礼。
熊悍从王座上走下来，绕着他转了半圈，打量得毫不掩饰。
"瘦了。听说你关了三天门，府里连口井水都喝不上，还敢硬扛屈完的通牒；朕以为你会更狼狈一些。"
"臣确实狼狈。只是大王见的少。"
熊悍笑了一声，走回王座，坐下来，把玉璜往案上一丢。
"叶公，朕不喜欢废话，咱们说正事。"
"大王请问。"
"真龙、到底是什么东西？"
叶云阶早知道这是第一道关；他备了一路的答案，此时反而从容了。
"臣不知道。"
熊悍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臣只知道，叶地旱了三个月，臣府中的龙池水底出了一个东西；它会动，会发光，能让人心里生出一种"他斟酌了一下措辞，"不该有的恐惧。至于它是不是龙，是哪一种龙，臣不敢妄断。"
"恐惧。"熊悍把这个字嚼了一遍，"你是天下第一的痴龙者，看到真东西反而怕了？"
叶云阶没有回避。
"正是因为看了真东西，臣才知道自己以前看的是假的；假的当然不怕，真的…"他顿了一下，"大王见过战场上的死人吗？"
熊悍的眼神变了。
"活人和死人的区别，不在于五官四肢，在于那一口气。"叶云阶的声音放低了，"臣府上的龙，少了一口气；而池子底下那个，是喘着气的；一样的形状，不一样的活法；大王想象一下，挂在墙上的弓忽然自己拉开了、不是惊，是另一种东西。"
殿里静了一阵。
熊悍没有接话。过一会，
"那朕再问你...你带来的那个人，背上有龙鳞的那个，又是怎么回事？"
"他叫顾青鳞；背上天生一块印记，和龙池底下的东西有关联；臣在祭台上亲眼所见，他的血流进地里，池水就涨一分。"
"所以他是龙的人？"
"他是饵。"叶云阶说了这两个字。
熊悍的目光锐利了几分。
"朕要见他。"
叶云阶早料到这个结果；但他还是等了几秒才开口，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权衡。
"可以，但大王需要答应臣一件事。"
"你跟朕讲条件？"
"不是条件，是提醒。"叶云阶抬头直视熊悍，"见了他，不要碰他背上的印记；那个印记和池底的东西是通的；上次在祭台上，就是因为他的血引发了、臣不知道怎么形容...像是一扇门被从里面踹开了；在大王这里，臣不想再开一次。"
熊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放声笑了。
"好。朕不看他的背；朕只是想看看，能让真龙醒过来的饵，长了一副什么样的骨头。"
从承明殿出来，已是亥时。
夜风凉，叶云阶在宫墙下站了一会儿。
他对自己说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：楚王暂时不会杀他。一个想杀人的王不会聊这么久，聊完了还会笑。
第二句：楚王想要那条龙。
想要，就意味着会动手；而动手的代价，叶云阶必须让他在付之前就想清楚。
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机会。
他翻身上马，往驿站走；夜色漆黑。
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勒住马。
路边的沟渠里有水；不是雨水、郢都已经两个月没下雨了；是从地下渗上来的水，很小一条沿着石缝无声地流。
水是暗红色的。
叶云阶盯着那道水线看了一会，然后夹了一下马腹，加快了速度。
它跟来了。
他早就知道。但从沟渠里看到证据的那一刻，后颈上那股被注视的感觉还是浓了几分。
他没回头。
驿站就在前面；顾青鳞在里面等着，楚王在后面等着；真龙在地下等着。
就是三面墙。
叶云阶催马再快一步，踏进驿站的院子，翻身下马。
他还活着。
活着就有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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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第二卷·饲龙